这地方没太阳,也没有月亮。
头顶上永远是一层灰蒙蒙的雾,像是那种放久了的抹布,湿哒哒地压在头顶。风也不是风,是一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阴气。
李长安站在那扇巨大的黑铁门前。
这就是阴间的“大门”,实际上就是两块不算高的山岩夹着的一条缝,连个牌匾都没有。
门口站着个人。
说他是人,其实也不像。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皂衣,手里提着根秃了毛的扫帚,脸上戴着个只有一只眼洞的面具,正靠着岩壁打瞌睡。
这是守门人。
“喂。”
李长安走过去,踢了踢那人的鞋尖,“醒醒,查个档。”
守门人猛地一激灵,那只独眼眼洞里透出绿幽幽的光。他直起身子,上下打量了李长安一眼,嗓音像是在嚼沙子。
“生人味儿。还是个嫩茬子。”守门人嘿嘿笑了一声,“这地方是你能来瞎逛的?回去喝奶去吧,要是误了时辰,你也得留这儿当差。”
“我是李德山的孙子。”李长安没跟他废话,把山河图往他面前一亮,“来查个遗案。三十年前的。”
守门人看见那山河图,面具后的独眼眯了一下。
“哦……守堂人的种。”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杵,“行吧。查谁的?”
“李守诚。”李长安报了爹的名字,“三十年前,他闯阴间,欠了一条命。债主是谁,给我查清楚。”
“李守诚?”守门人挠了挠那乱蓬蓬的头发,转身往门缝里走,“那是当年那个硬闯的疯子?跟我来吧。”
李长安跟在他后头,钻进了那条黑漆漆的缝隙。
里头比外头还要冷。
路两边全是那种灰白色的雾气,时不时能听见雾里头有哭声,有笑声,听着让人心烦意乱。
守门人带着他七拐八拐,最后进了一个像是溶洞一样的大厅。
大厅里全是架子,架子上不是书,是一个个发着光的琉璃盏。每个盏里都飘着一丝烟,那是魂魄的档案。
“那边。”守门人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架子,“李守诚,三十年前档案。”
李长安走过去,伸手在那一排琉璃盏里摸索。很快,他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盏。
他把那盏拿下来,凑近看了看。
里头的烟丝很淡,上面映着几个字。
*“李守诚,三十年前擅闯阴司,判官问斩。有游魂挡刀,魂飞魄散。案结。”*
李长安盯着那行字。
游魂。
挡刀。
“这游魂是谁?”李长安转头问守门人,“这上面没写名儿。”
守门人正靠在案台上打哈欠,听见问话,懒洋洋地挥了挥手:“没名儿。那种孤魂野鬼,多的是。死了就散了,谁给立碑啊?”
“查。”李长安把琉璃盏往案台上一磕,“我要知道这游魂的来历。”
守门人啧了一声,有些不耐烦:“你这人怎么这么轴?都说了没名儿。就是个过路的野猫野狗,刚好撞上了,替你爹挨了一下。也就是命该绝了。”
李长安愣了一下。
“猫?”
“啊,是只猫。”守门人翻了翻眼皮,“灰毛的,瘦得跟个鬼似的。你爹当年被鬼差追,那是真刀真枪的杀威棒。那猫不知从哪窜出来的,啪的一下撞刀口上了。稀碎。”
守门人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,“当场就散了魂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。
他看着手里那个琉璃盏。
爹欠的一条命,竟然是一只猫。
一只没名没姓,甚至连修炼都没开始的野猫。
“在哪?”李长安问,“魂飞魄散了,那点灵识还在哪?”
“你要干嘛?”守门人皱眉,“那是猫,不是人。你要给它超度?没那规矩。超度得花钱,一只猫,谁花那个冤枉钱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李长安声音硬邦邦的,“它替我爹挡了一刀。这笔债,我认。”
守门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似乎是在看个稀罕物。
“行,你有种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“跟我来。就在外头那个乱葬岗子,也就是个扔垃圾的地方。”
两人出了溶洞,绕过那扇黑铁门,到了后面的一片荒地。
这地方连草都不长,地上全是黑漆漆的碎石块。
守门人走到一个角落,用脚尖踢了踢一块不起眼的黑石头:“这就剩这点根气了。你要是晚来个几天,这点灰烟也就散没了。”
李长安蹲下身。
石头缝里,确实飘着一缕极淡极淡的灰色气息。那气息若有若无,随风乱晃,连个形状都聚不齐。
这就是那只猫。
三十年前,替那个叫李守诚的男人挡了一刀,把自己挡得魂飞魄散,就剩下这么点残渣。
没人记得它。
连名字都没有。
“一只猫,不配立碑。”守门人在后头凉凉地说,“你不用费那劲。这山河图是有灵性的,记这种东西,掉价。”
李长安没理他。
他伸出手,掌心贴在那缕灰色气息上。
冰凉的。
但他能感觉到那气息里头那股子温热的劲儿。那是三十年前,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决绝。它没想那么多,就是那么一扑。
李长安把山河图摊开,放在膝盖上。
“它没名字。”李长安说,“我给它一个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笔,在那山河图的空白处,一笔一划地写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*“无名之猫。”*
写完这四个字,李长安按住书页。
山河图微微一震,那缕灰色气息像是找到了归宿,猛地钻进了书页里,正好落在那四个字底下,安安稳稳地停住了。
那灰色气息在书页里打了个转,像是伸了个懒腰。
李长安看着那行字,轻声说:“这债,我李家记下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准备走。
守门人看着他的动作,那只独眼眨了眨,似乎是有些意外。
“你倒是挺讲究。”守门人说,“还真的给只猫立字据。”
李长安把山河图收好:“它替人挡刀。你守这门这么多年,替人挡过吗?”
守门人噎了一下,没接话。
他是个当差的,铁面无私,但也确实没替谁挡过刀。
“让开。”李长安说,“我查完了。”
守门人往旁边让了一步,让开了路。
李长安刚走出两步,那守门人突然在后头喊了一句:
“对了,还有个事儿。”
李长安停下脚步,回头。
守门人靠在岩壁上,用那根扫帚敲了敲地面:“前几年,有个女人来过这。也是生面孔,但手里拿着你爷爷的信物。她不是来查你爹的。”
李长安心里一动:“她来查什么?”
“她来查这只猫。”
守门人指了指李长安手里的书,“她说她记得这只猫。她问这猫散了没。我说散了三十年了。她就站在你刚才蹲的那个地方,站了一宿。”
李长安皱眉:“女人?多大?”
“看不清脸。但我听她嘀咕了一句。”守门人像是想起了什么,补了一句,“她说:‘你要是先走了,我去接你。’”
李长安愣在原地。
“我妈?”
他脑子里猛地闪过那个走马灯里,背着包袱离开的背影。
“不知道是不是你妈。”守门人摆摆手,“反正是个有情义的。行了,赶紧走吧,我要换班睡觉了。”
李长安站在阴间的风口上,风把他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。
那只猫。
那个承诺。
还有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母亲。
“接你……”
李长安低头看着手里的山河图,手指在那“无名之猫”四个字上狠狠按了一下。
“妈,这只猫,我先替您养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