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封航了!所有船都不许出港!”
码头上,高音喇叭在狂风里断断续续地嘶吼。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地面,海浪已经涌上了堤岸,把拴着的渔船撞得砰砰作响。
陆秉坤站在自己那间简易冷库的铁皮棚子下,雨水顺着棚沿哗哗往下淌,在他脚边汇成浑浊的水流。他死死盯着远处海面上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墙,嘴唇哆嗦着。
“不会的……台风不会真来的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手里攥着三天前气象站那份“风力偏弱”的简报。
冷库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。
陆秉坤猛地回头,看见几个工人慌慌张张跑出来:“老板!停电了!”
“什么?!”陆秉坤冲进冷库,扑面而来的不是往常的冷气,而是一股已经开始发闷的鱼腥味。二十多吨带鱼、黄鱼、鲳鱼堆在泡沫箱里,最上面那层已经开始发软。
“发电机呢?!备用发电机!”他嘶吼着。
“发电机昨天就坏了,您说等天晴再修……”管冷库的老王缩着脖子。
陆秉坤眼前一黑,踉跄着扶住门框。三十万——这是他押上全部身家、又借了高利贷才囤下的货。原本打算趁着中秋前运到省城,价格能翻一倍半。
现在全完了。
暴雨持续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清晨,风势稍弱,但码头上已经一片狼藉。
陆秉坤红着眼睛在冷库里翻检,腐烂的鱼腥味浓得呛人。他抓起一条已经发黏的带鱼,鱼眼浑浊,鳃盖下渗出暗黄色的黏液。
“三十万……三十万啊……”他跪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双手插进头发里。
就在这时,冷库大门被推开了。
钱大福穿着信用社的制服,身后跟着两个穿法院马甲的法警,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难看。
“陆秉坤。”钱大福的声音干巴巴的,“你在我社的贷款已逾期十五天,根据合同条款,现依法查封你名下所有固定资产。”
陆秉坤猛地抬头:“钱主任!再宽限几天!等我把这些货……”
“这些货?”钱大福瞥了一眼那些发臭的鱼箱,嫌恶地捂住鼻子,“现在白送都没人要。陆老板,别让我难做。”
法警已经开始贴封条。冰厂的大门、办公室、甚至那几台老旧的制冰机,都被贴上了白色的封条。
陆秉坤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撕扯:“不能封!封了我拿什么还钱!”
“你还得起吗?”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莫三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走了进来,手里拎着铁棍。他扫了一眼冷库里的惨状,嗤笑一声:“陆老板,你这运气可真够背的。”
陆秉坤脸色煞白:“三哥……再缓两天,我一定……”
“缓个屁!”莫三一脚踹翻旁边的泡沫箱,腐烂的鱼散了一地,“老子借你的钱也是要付利息的!今天要么还钱,要么拿东西抵!”
他使了个眼色,身后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架住陆秉坤,另一个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件:“你那条一百二十马力的渔船,抵押合同在这儿,按手印吧。”
“那是我们家最后的船!”陆秉坤挣扎着,“那是我爹留下的!”
“你爹留下的?”莫三凑近他,拍了拍他的脸,“现在是我的了。”
陆秉坤被按着手在转让协议上摁了手印。他看着那张纸,浑身都在发抖。
钱大福在一旁冷眼看着,等莫三的人撤开,才上前一步:“陆秉坤,你欠信用社连本带利十八万七千元。现在你名下所有资产都将进入拍卖程序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钱大福。
江潮从门口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裤脚被雨水打湿了些,但整个人干干净净,和这满屋狼藉格格不入。
钱大福看见他,脸上立刻堆起笑容:“江老板!您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陆老板这儿挺热闹。”江潮走到冷库中央,环视一圈,目光最后落在瘫坐在地上的陆秉坤身上。
陆秉坤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:“是你……都是你搞的鬼对不对?!那个假气象预报!还有停电……”
“气象预报是县里发的,停电是线路老化。”江潮语气平淡,“陆老板,做生意有赚有赔,很正常。”
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文件:“钱主任,莫三哥,陆老板欠你们的债务,我这边可以一揽子解决。”
钱大福和莫三同时一愣。
江潮把文件递过去:“这是香港汇丰银行开出的信用证,额度五十万美元。我按陆秉坤总负债的百分之五十报价,买断他所有被抵押的资产——冰厂、渔船、还有东郊那块地的抵押权。”
莫三接过文件扫了几眼,他虽然看不懂英文,但那个汇丰银行的钢印假不了。他眯起眼睛:“百分之五十?江老板,你这砍价够狠啊。”
“现在这些资产在你们手里,变现至少要三个月,而且拍卖价能不能到五成都难说。”江潮看向钱大福,“钱主任,信用社年底要冲坏账率吧?现金交割,今天就能办。”
钱大福额头冒汗。他确实需要尽快处理掉陆秉坤这笔烂账。
十分钟后,在法警的见证下,三方签了简易协议。江潮当场开了两张信用社的本票,钱大福和莫三清点无误,把抵押合同和产权文件全部移交。
陆秉坤全程呆呆地看着,直到莫三的人把渔船钥匙扔给江潮,他才猛地惊醒。
“我的船……我的厂……”他喃喃着,突然从地上爬起来,发疯似的往外冲。
外面就是码头,海水在暴雨后浑浊翻涌。
陆秉坤冲向堤岸边缘,却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拦腰抱住。大黑像铁塔一样挡在他面前,瓮声瓮气地说:“陆老板,别想不开。”
“放开我!让我死!”陆秉坤嘶吼挣扎。
江潮慢慢走到他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蓝皮笔记本,啪地一声摔在陆秉坤脸上。
笔记本散开,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、船号、鱼获重量和克扣的斤两——这是陆秉坤这些年压榨渔民的账本,原本锁在他办公室抽屉最底层。
“你……”陆秉坤瞪大眼睛。
“去年腊月,陈老四交了一百二十斤带鱼,你记九十斤。前年八月,刘寡妇家的船回来,你说鱼不新鲜,压价三成。”江潮蹲下身,捡起一页纸,“陆秉坤,这些渔民的血汗钱,你吃得下去吗?”
陆秉坤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江潮站起身,对旁边一位穿着公安制服的中年人说:“李队长,另外关于上半年码头仓库纵火案,我这边找到了新的物证——在起火点残留的油桶上,有陆秉坤冰厂的标识码。相关材料已经提交给县局。”
李队长点点头,一挥手,两个民警上前给陆秉坤戴上了手铐。
陆秉坤被押着往外走时,突然回头死死盯住江潮,嘴里念念有词:“你等着……你等着……我没完……”
那眼神里的绝望深处,确实还烧着一点让人不安的火苗。
江潮平静地目送警车离开,转身对钱大福说:“钱主任,过户手续麻烦尽快。”
“一定一定!”钱大福擦着汗,“江老板,以后咱们信用社……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江潮打断他,抬头看向天空。
不知何时,暴雨已经停了。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金黄色的阳光像剑一样刺下来,正好照在东郊那片盐碱荒地上。
大黑凑过来,低声说:“潮哥,刚接到消息,县里的公告贴出来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东郊五百亩,正式划为深水港核心保税区。”大黑咽了口唾沫,“咱们手里那八十亩地……现在值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又翻了一下。
江潮看着远处在阳光下泛着光的荒滩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码头上,工人们开始清理台风后的狼藉。而更远的地方,省城的方向,新的棋盘已经摆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