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这地方,越往深处走,越不像人待的地界。
外头还有个鬼门关、奈何桥什么的,虽然破,好歹像个办事的衙门。但这深处,那就是一片荒地。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地皮滚,脚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烂泥里,却没烂泥那股子腥味,只有凉。
李长安走了大概有半个钟头。
眼前终于出现了点不一样的玩意儿。
那是一棵树。
树干枯得像是被雷劈过,黑黢黢的,连片叶子都没有,光秃秃的枝桠像个死人的手掌,伸向那永远亮不起来的天。
树下坐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
她穿着件老样式的碎花布衫,头发有些乱,用根木簪子随便挽着。她也没看路,就那么盘腿坐在树根底下,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,像是捧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李长安停住了脚。
离得还有几步远,那女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慢慢抬起头。
那张脸有些苍白了,眼角也有了细纹,但李长安还是一眼认了出来。
那是走马灯里,那个背着包袱、回头看了三次的女人。
是他妈。阿秀。
“你来了。”
阿秀看着他,声音轻飘飘的,像是这阴间的雾气。她脸上没什么大惊小怪,也没哭天抢地,就那么平静地笑了笑,像是看见个串门的邻居。
“妈。”
李长安喊了一声。这字儿在喉咙里滚了三十年,这会儿吐出来,有点涩。
阿秀点了点头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:“长高了。也结实了。像你爹。”
李长安没接话。他几步走过去,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。
他看着阿秀怀里。
那是一团灰扑扑的光,黯淡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。仔细看,能看出个蜷缩着的猫形,那是魂魄不稳的样子。
“这就是那只猫?”李长安问。
“嗯。”阿秀低下头,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,“它叫小灰。是我小时候养的。那时候家里穷,耗子多,这猫就是从村口捡回来的。”
她轻轻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团光,那光团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只猫在打呼噜。
“那时候它才这么点大。”阿秀比划了一下,“胆子小,见人就躲。后来我嫁到你李家,它也跟着来了。再后来……它老了,走不动了,就一直在院子里趴着。”
李长安看着那团光。
这就是那只替他爹挡了一刀的无名之猫。
“它替爹挡了灾。”李长安说。
“嗯。”阿秀应了一声,“你爹是个硬骨头,也是个倔脾气。当年闯了祸,连累这小东西把命搭进去了。它散了魂,我就守在这儿,陪着它。”
李长安看着她。
“妈,爷爷走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四周好像更静了。
阿秀那只拨弄光团的手猛地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眼里的那种平静一下子碎了个干净。那双眼睛一点点瞪大,嘴唇抖了两下,像是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来。
“什么时候?”她问,声音在抖。
“前两天。”李长安说,“睡过去的。没遭罪。”
阿秀愣愣地看着李长安,看着这灰蒙蒙的天,看着那枯死的树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”
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哑了,“他那是替我守着呢。我要是不走,他还能多活几年。我是把这一大家子扔给他了……”
两行眼泪顺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淌下来,没发出声,就那么无声地流。
“替我给他磕个头。”
阿秀抹了一把脸,语速变得急切,“我这当闺女的,没给他送终。你替我磕几个响头。告诉他,阿秀不孝,阿秀这辈子都欠他的。”
李长安没含糊。
他双膝一弯,直挺挺地跪在那阴间的烂泥地上。
“砰。”
脑门磕在地上,这一下实诚,声音闷响。
“爷,我妈给您磕头了。”李长安对着虚空说了一句。
“砰。”
又是一个。
“爷,您那孙女回来了,哪怕是在这阴曹地府,她也记着您呢。”
“砰。”
三个头磕完,李长安没急着起来。
阿秀伸出手,那只冰凉的手轻轻落在李长安头顶上,像是以前那样,在那乱糟糟的头发上摸了摸。
“好孩子。”
阿秀哽咽着说,“你小时候,我走的那天,你哭了一整天。嗓子都哑了。我那时候躲在山梁后面听见了……我没能耐,我带不走你,也不敢回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长安抬起头,拍拍膝盖上的土,“走马灯里看见了。爷爷抱着我,在门口站到天黑。他还想去阴间入口追你,后来没去。”
阿秀愣了一下:“他想去追?”
“嗯。后来因为我不去,他怕我没人管,就回来了。”李长安站起来,“这一守,就是一辈子。”
阿秀没说话,只是把怀里那团光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妈。”李长安看着她,“接你回去吧。那案子我接了,债我也认了。但这阴间不是人待的地方。跟我回野仙岭。”
阿秀摇了摇头。
她看着怀里那团越来越淡的光,眼神里透着股子执拗。
“回不去。”
阿秀轻声说,“小灰快散了。它魂魄不全,要是没人护着,这点灵性马上就没了。我得在这守着它,给它送最后一程。”
“它已经死了三十年了。”李长安皱眉,“妈,那就是个执念。”
“是执念。”
阿秀抬头看着李长安,眼神坚定,“但这执念是我欠它的。当年它替你爹挡刀,我答应过它。我说:‘小灰,你先走,回头我来接你。’
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。”
她看着那枯树外头的灰雾,像是看见了什么看不见的路。
“再等等。”
阿秀轻声说,像是哄孩子,也像是哄自己,“等它散了,我就走。到时候,我亲自去你爷爷坟头,给他磕头去。”
李长安看着母亲那副样子。
他知道劝不动。
这家人,从爷爷到爹,再到妈,一个个都是这副牛脾气。认准了的事,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回头。
“行。”
李长安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张写着“无名之猫”的山河图页,“这名字我给它立了。它不叫小灰,在书里,它叫‘无名之猫’。”
阿秀看着那页纸,笑了笑:“无名好啊。无名无姓,才不沾因果。好孩子,你有心了。”
李长安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要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。
“妈。”
李长安背对着她说,“白双双在外面等着呢。她是鬼仙,进不来深处。你要是有空,也去看看她。她挺想你的。”
阿秀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:“那个丫头啊……我知道。我记着她呢。”
李长安迈开步子,往那灰雾里走。
刚走出几步,身后的枯树下,传来了阿秀轻哼的声音。那是以前小时候哄他睡觉的调子,断断续续的,在这空荡荡的阴间深处,听着有点扎耳朵。
“小灰乖,睡觉觉……”
李长安没回头。
他捏紧了手里的山河图,那纸张硬邦邦的,硌得手心生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