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没急着走。
他看着阿秀怀里那团灰扑扑的光,那是只猫,也是这三十年光阴的债主。
“妈。”
李长安蹲回地上,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,“你跟我说说,这三十年,你就在这枯树底下坐着?”
阿秀抬起头,那眼神有点飘,像是陷进了回忆里。
“也没一直坐着。”
阿秀理了理那猫身上并不存在的毛,“刚来那会儿,这地方还是片乱葬岗,连这棵树都没有。那时候阴差巡逻得勤,我得带着小灰躲着点。后来……后来躲不动了,就在这生根了。”
“生根?”李长安皱眉。
“嗯。人到了这阴间,要是没个去处,魂魄就得散。我本来是能走的。”
阿秀看着李长安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我是来改堂单的。那时候你爷爷那堂口太硬,压得你爹喘不过气,也压得我透不过气。我想着,来这下面找找老辈儿留下的规矩,看看能不能改改命。”
李长安心里一动。
怪不得爷爷在走马灯里说,母亲是去“改规矩”了。
“那改了吗?”
“改是改了,改到一半。”阿秀苦笑了一下,“刚进门,就碰见这小东西了。它那时候魂儿都快散没了,缩在路边石头缝里,连个形都聚不齐。那是它替你爹挡完刀后,飘到这儿的。”
阿秀低头看着那团光,手指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它认出我来了。冲我叫唤了一声,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。我当时心就软了。”
“你就拿阳气护着它?”李长安问。
“得护啊。”阿秀叹了口气,“它就是个凡猫,没修过道,没练过法。在阳间也就是个抓耗子的命。到了这儿,那孤魂野鬼一口就能把它吞了。我要是不管,它立马就得没。”
李长安看着阿秀那一头花白的头发。
走马灯里,母亲是黑发,背挺得直。现在眼前的女人,鬓角全白了,脸上的皮肉也松了,那双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三十年的阳气。
那是拿命在填。
“妈。”李长安嗓音有点哑,“三十年。你为了只猫,三十年没回去。你就没想过我和爷爷?”
阿秀愣了一下,眼神暗了下去。
“怎么没想过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想啊。天天想。特别是过年过节的时候,我就琢磨,你们爷俩吃饺子没,放鞭炮没。我想回去看看,但这身子骨……”
她抬起手,在半空中晃了晃,那手有些发抖。
“阳气烧没了,这就跟油灯枯了一样。我要是走出这棵树的范围,阴风吹一下,我就得散。小灰也得散。”
“不是被困住的。”李长安咬着牙,“是自己选着留下的。”
“答应了的事,得认。”
阿秀看着李长安,眼神挺固执,像极了当年的爷爷,“我走之前跟它说的。‘小灰,你先走,回头我来接你。’它听懂了。它就一直在路口等,等到魂魄都快散了还在等。我不能食言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。
他觉得自己这口气憋在胸口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这家人,一个个都这德行。爷爷守空堂,母亲守只猫。全都是认死理的石头。
“它值得吗?”李长安问。
“哪有什么值不值。”阿秀笑了,笑得挺慈祥,“它是家里人。家里人的事,哪有值得不值得,只有做了没做。”
她低下头,对着怀里那团光轻声说:“小灰,你看谁来了?这是长安。你见过的。”
那团原本微弱的光,突然微微颤了一下。
它似乎努力想聚成个猫头,往李长安这边凑了凑。
“它记得你。”阿秀眼里有了泪花,“你三岁那年,刚会走路,摔了个跟头,磕破了皮。这猫跑过去,舔了你的手。它那是给你止痛呢。它记得你身上的味儿。”
李长安伸出手,试探着在那团光边上停住。
那光团里似乎伸出个看不见的小爪子,在他指尖上搭了一下。
冰凉的,软软的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隔着一层雾摸到了三十年的旧时光。
“我记得它。”
李长安收回手,哑着嗓子说,“那时候家里有只灰猫,总喜欢趴在灶台上。后来不见了,爷爷说它跑山里去了。”
“那是它不想让你看见它死。”阿秀轻声说,“老猫不死家,它那是出去找地儿了。结果半道上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。
半道上碰见了李守诚闯阴间,替他挡了灾。
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里的酸涩压下去。
“这债,算是我爹欠的。也是我李家欠的。”李长安看着阿秀,“妈,你的阳气补不回来了,但这猫的灵识,山河图给它记着。它以后不再是孤魂野鬼,它是咱们李家的‘无名之猫’。”
阿秀点了点头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那枯树根上。
“好孩子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李长安的脸,那手粗糙得像树皮,“你比我想的长大了。能扛事了。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李长安看着她那副苍老的模样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妈,我爹呢?”
李长安突然问,“你说他闯了祸,但他魂魄不全,在堂单底下养着呢。他到底在哪?”
阿秀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看着李长安,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你爹……”
阿秀把怀里的小灰往上托了托,像是要给它暖一暖。
“长安,有些事,你爷爷没跟你说,怕你那时太小接不住。现在你既然接了这图,有些话我也该摊开了。”
她看着那枯树后面黑漆漆的深处。
“你爹没被困在阴间。”
阿秀轻声说,“三十年前那场乱子之后,他自己走了。他没去投胎,也没去受刑。他去了一个更深的地方,连我都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李长安心里一紧:“更深的地方?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秀摇摇头,“但他走之前,给我留了一样东西。这东西在我这压了三十年,我也没个去处。现在你来了,这东西,该归你了。”
她说着,把抱猫的手松开一只,伸进自己的衣襟里。
摸索了一会儿,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那布包是个红布,绣着辟邪的符,颜色都已经褪成粉白了。
“拿着。”
阿秀把布包递到李长安面前,“这是你爹留给你的。他说,‘若是长安能走到这一步,就把这玩意儿给他。若是走不到,就烧了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