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红布包不大,手心大小,被阴间的湿气浸得有些发沉。
阿秀把它递过来的时候,手有些抖,像是递着一座山。
“拿着。”
阿秀说,“这是你爹留给你的。他在树底下埋了三十年,我前两天刚刨出来,还没捂热乎。”
李长安接过来。
那红布是老辈人用的那种土布,上面还绣着个拙劣的“安”字。李长安手指头一勾,把布包打开。
里头是个黑乎乎的玩意儿。
是一块木牌。
这木头不是好料子,看着像是什么树根削出来的,上面满是刀痕,也没打磨光溜。木牌正面,刻着两个字,刻得挺深,笔锋却很软,像是生怕刻坏了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“长安”。
那是父亲李守诚的字。
李长安看着那两个字,大拇指在牌面上刮了一下。指尖刚碰到那刻字的沟壑,脑子里猛地嗡了一声。
这木头不是凡品。
这是“记忆木”。
以前爷爷提过一嘴,说是以前有些走不回家的人,会在这种木头上刻字,留给后人当念想。握住它的人,能看见刻字人最后的一段记忆。
李长安没犹豫,五指猛地收紧,把那木牌死死攥在手心里。
“呼——”
眼前的枯树、阴间的灰雾、还有面前苍老的母亲,瞬间像是一幅被水洗掉的画,哗啦啦全散了。
天旋地转。
等视线再次聚拢的时候,李长安发现自己“站”在一个路口。
那是阴间出口。
眼前是一片死寂的黑,背后是那条通往阳间的路。
画面里有个男人。
穿着一身破旧的中山装,袖口挽着,头发乱糟糟的。他站在那,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杆插在石头缝里的枪。
那是李守诚。
那是三十年前的父亲。
他站在那,没往前走,也没往后退。他只是侧着身子,回过头,往那阴间深处的方向看。
李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在那棵枯树下,坐着个女人。女人怀里抱着一团光,正低头哄着。
那是阿秀。
李守诚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那眼神里头像是有一肚子的话,最后又全咽回去了。
他嘴唇动了动。
声音直接响在李长安的脑子里,带着一股子决绝和疲惫。
“阿秀,我欠的比你多。”
李守诚的声音很哑,“你去守着那猫,我去还债。这阴间太浅,装不下我的账。”
说完,他收回目光。
那种决绝,就像是一刀斩断了乱麻。
他转过身,迈开腿,径直走向了那片黑得不见底的深处。那地方连个路都没有,全是翻滚的黑泥浆子。
他就那么一步步走进去,连个犹豫都没有。
最后,那背影彻底被黑雾吞了,连个衣角都没剩下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“呼……”
李长安猛地睁开眼。
手里那块木牌冰凉,激得他手心一哆嗦。
他站在原地,大口喘了两口气,那股子心悸的感觉还在胸口撞。
阿秀坐在树下,看着他:“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李长安把木牌攥紧,“爹去了更深的地方。他说……他欠的比你多,要去还。”
阿秀听完,没说话。
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怀里那团光,手指轻轻梳理着那并不存在的毛。
“他这人就这样。”阿秀轻声说,“认死理。觉得自己是个男人,就得把天塌下来的那块顶回去。他不想让你看见他落魄的样子,也不想让我看见他受刑的样子。”
“他去哪了?”李长安问,“那个更深的地方,是哪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阿秀摇摇头,语气里没有半分隐瞒,“这阴间大得很,有些地方连鬼差都不敢去。他走了三十年,一点响动都没有。估计是……不想让人找。”
李长安看着手里的木牌。
那上面“长安”两个字,像是两块烧红的炭。
爹没死,也没投胎。他是背着债,一个人去了更苦的地方。
“妈。”李长安把木牌重新用红布包好,塞进贴身的兜里,“这牌子我收了。这债,我也记下了。”
阴间入口处。
白双双站在那黑铁门边上,没敢往里迈一步。
她是鬼仙,进了这真正的阴司地界,容易被那些老鬼勾了魂,那是规矩。
她手里捧着那本山河图。
李长安进深处之前,把图交给了她,说是怕里头阴气太重,伤了书的灵性。
白双双正盯着那扇门发愣,突然感觉手里的书一震。
“嗡。”
山河图自动翻开了一页。
那书页上原本是空白的,这会儿却慢慢浮出一行字来。
那是“先祖”那一栏。
在爷爷李德山的名字下面,原本空着的地方,多了一行墨迹。
*“李守诚。去向不明。留物:木牌。”*
白双双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手指在“去向不明”那四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不明……”
她轻声念叨了一句,“那就是还有个念想。”
枯树下。
李长安把兜拍实了,看着阿秀。
“妈,我得走了。”
李长安说,“这地方待久了伤身。爷爷那边刚走,阳间还有一堆事等着我。这只猫,既然你还要守着,那我就先不接了。等它散了,你再……”
“长安。”
阿秀突然打断了他,“你爹去的那个地方,别去找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里透着股子认真,“他是故意躲着的。你要是去挖,就是坏了他的规矩。男人有时候,那点面子比命重要。”
李长安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李长安说,“我不找。但我会记着。这牌子上刻着我的名,就是他给我留的线。线在他手里,怎么拽,得看他。”
阿秀笑了。
那是真正释然的笑。
“好孩子。你有这份心,就够了。”
她低下头,对着怀里那团光轻声说,“小灰,看见了没?那是咱们家长安。长得多俊。”
李长安没再说话。
他后退了两步,然后转身,大步朝着阴间出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又停下,回头喊了一句:
“妈!要是那猫散了,你就回堂单里来!爷爷在那呢!他不嫌弃!”
阿秀坐在枯树下,怀里抱着光,冲他挥了挥手。
那风吹过,枯树叶子哗啦啦响,像是无数只猫在叫。
李长安一咬牙,转身钻进了那团灰雾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