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深处没有真正的夜,也没有真正的早。
所谓的“天亮”,不过是那层灰蒙蒙的雾气稍微淡了点,变成那种让人心里发堵的死灰色。
李长安就在那枯树底下,陪着阿秀坐了一宿。
这一宿,两人没怎么说话。阿秀时不时低下头,对着怀里那团光哄两句,像是那是她还没长大的孩子。李长安就靠在树根上,看着远处那片翻涌的黑泥浆子,那是他爹李守诚走进去的地方。
时间在这地方像是被冻住了,每一秒都拉得无限长。
“行了。”
阿秀突然动了动,把怀里的光团往上托了托,“这地方阴气重,你是个活人,阳气又足,待久了招东西。走吧。”
李长安没动。
他伸手从怀里摸索了一阵,掏出了一个物件。
那是个掉漆的搪瓷缸子。
上面原本印着红双喜,现在只剩下半截喜字,杯口还磕掉了一块瓷,露着黑色的铁胎。杯身上全是划痕,那是岁月磨出来的。
这是爷爷用了四十年的东西。喝水、喝酒、甚至有时候那是用来装香灰的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”李长安把缸子递过去,“爷走的时候,没带走。我看他意思,是带不走了。”
阿秀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那个脏兮兮、旧得不成样子的缸子,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这缸子,你爷爷用了四十年。”阿秀轻声说,“我走那天,他还拿这个缸子给我倒了碗水。那是凉水,他说那是送行水,喝了就别回头。”
“他用完了。”
李长安把缸子塞到阿秀手里,那动作有点硬,“该你用了。妈。”
阿秀握着那个冰凉的搪瓷缸子,手有点抖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个缸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把缸子凑到嘴边。
里面是空的,连滴水都没有。
但她还是做了一个喝的动作。
仰头,喉结滚动,像是真咽下去了什么东西。
“嗯。”
阿秀放下缸子,嘴角翘了翘,那是三十年没见过的真心笑,“温的。还是那股子暖乎气儿。你爷爷这人,哪怕是个凉水,也能给你捂热喽。”
李长安看着她那副样子,鼻子有点酸。
但他忍住了。
“妈,我回去了。”李长安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泥,“阳间还有一堆破事等着我。那王家的小子还得去复诊,那猪圈的案子还没结。”
“去吧。”
阿秀点了点头,把那个搪瓷缸子珍重地揣进自己怀里,紧挨着那团猫光,“阳间的事多,别惦记我。我这挺好,有小灰,还有这缸子。”
“那你啥时候回来?”李长安问。
阿秀抬头看着那灰蒙蒙的天,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小灰这魂魄散得慢,可能一年,也可能十年。这得看它自己的造化,也得看我这能不能护得住。”
“十年……”李长安重复了一遍。
这时间太长了。
长得能把一个人的少年熬成中年。
“别等。”
阿秀突然看着李长安,眼神很认真,“长安,你过你的日子。别跟我似的,为了一句答应的话,把一辈子都拴在这阴枯树底下。你该娶媳妇,该生孩子,该把你爷爷那份香火传下去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走了两步,脚底下的鞋踩在烂泥地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。
快走出那棵树的阴影了。
李长安突然停住了。
他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阿秀,站在那团灰雾里。
“妈。”
李长安的声音有点闷,“爷走的时候,清醒过那一瞬间。他没喊爹,也没喊我。他喊了你的名字。”
阿秀原本正低头哄猫,听见这话,手猛地僵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。
“他喊我名字了?”
“嗯。”李长安说,“喊了一声。挺响的。像是怕你听不见。”
阿秀没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那团快要散了的猫光,又看了看怀里那个冰凉的搪瓷缸子。
眼泪“啪嗒”一下,掉在了缸子底里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阿秀轻声说,声音有些抖,“这老头子……临了还是放不下。放心吧,我有数了。”
李长安没再回头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片枯树的阴影,朝着阴间入口的方向走。
路还是那条路,黑漆漆的,满是风尘味。
等到走出了那片深处,看见前面那扇巨大的黑铁门时,李长安才觉得背上那股子沉重劲儿松了点。
白双双就站在门边上。
她还是穿着那身白衣裳,手里捧着山河图,像是个雕像。
看见李长安出来,她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没问里头的事,也没问那个枯树下的女人长什么样。她只是看了一眼李长安的手。
李长安的手空着。
那个一直不离身的搪瓷缸子,没了。
白双双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走上来,把山河图递给他。
“走吧。”白双双说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出了那扇黑铁门。
外头是野仙岭的后山。
风一吹,冷得刺骨,但这股子冷是活人的冷,带着草腥味,带着土味。
李长安吸了吸鼻子,把山河图揣进怀里。
“那个案子结了?”白双双跟在后面,轻声问。
“结了。”李长安说,“但这债没完。还得背着。”
“那……你娘呢?”
“还在那守着。”李长安脚底下没停,“她说可能要守十年。那只猫散不了。”
白双双愣了一下:“十年?那你等吗?”
李长安停下脚步。
他站在那半山腰上,看着底下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。那院子里,柿子树的叶子都快落光了,剩下几个干瘪的柿子挂在枝头。
“不等。”
李长安说得很干脆,“日子还得过。爷说了,我守的是堂口,不是死人堆。我得过我的日子。”
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那黑漆漆的阴间入口。
“但门给她留着。”
李长安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只要门还开着,她想什么时候回来,都能找着路。”
说完,他迈开腿,顺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,大步往下走。
“回去吧。饿了。”
李长安喊了一句,“让崔姨给下碗面。多放点辣子。”
白双双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好。”
她应了一声,快步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