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的空气还是那股子陈旧的香火味,混着点大年初一没放完的鞭炮味儿。
李长安走到供桌前。
那上面还摆着爷爷的相片,相片里的老头板着脸,看不出喜怒。
李长安从怀里掏出那块红布包。
一层层揭开,露出了里面那块黑乎乎的木牌。
他把木牌拿在手里,掂了掂。不重,但这算是父亲李守诚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实物了。
他翻开面前的山河图。
书页自动翻到了“先祖”那一栏。
李长安把木牌往那书页上一按。
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光效,那木牌就像是被水吸进去了一样,慢慢渗进了纸里。最后,那书页上多出了两列字。
右边是爷爷的名字:*“李德山。在位四十年。无仙家。无弟子。唯有一孙。”*
左边,父亲的木牌化作了一行墨字:*“李守诚。去向不明。留物:木牌。”*
李长安看着那行字,盯着看了很久。
“爹。”
李长安开口了,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,“你去了哪儿,我不问。你也别想问我过得咋样。但你欠的那条命,欠的那只猫,还有欠我妈的那三十年……我替你记着。”
他说完,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。
“这笔账,没完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叹。
沈归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。
他手里还拿着那本没看完的古书,但这会儿书合着,就那么立在手里。他站在李长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山河图上那个新冒出来的名字。
“我恨了他三十年。”
沈归突然说。
李长安没回头,背对着他:“因为你妈。”
“嗯。”沈归的声音有点涩,“我妈是个痴人。她等到死,都在念叨他的名字。她说他只是去了远地方,说过几年就回来接我们。我信了十年,不信了二十年。后来我就只剩下恨。”
沈归走上前,站在李长安旁边。
他看着那行“去向不明”,眼皮耷拉着。
“但我妈等了他三十年。既然我妈没恨他,那我这当儿子的,要是再恨,就是我不孝了。”
沈归说完,对着山河图深深鞠了一躬。
这一躬,鞠得很实。
“叔。”沈归低声叫了一声,“我替我妈,不恨了。”
李长安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叫他叔?”
“他是我叔,也是我半个爹。”沈归直起腰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比以前松快了不少,“虽然是个不负责的爹。我亲爹走得早,我妈一个人带着我过日子,后来跟了他,他也没嫌我是拖油瓶,把我当半个儿子拉扯。再往后,才有了长安。”
正说着,门帘子一掀,黄小满钻了进来。
他手里还抓着半个苹果,嘴里嚼着,看见这两人一本正经地对着书本站着,也没敢大声喧哗。
他凑过来,探头看了一眼山河图。
“哟,挂上了?”
黄小满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,看着李守诚那行字,吧唧了一下嘴,“你爹这个人……啧,怎么说呢。”
他想了想,又把话咽回去了,摆摆手:“算了,不说了。死者为大,虽然是自个儿跑没的。”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李长安把山河图合上,“没那么讲究。”
“行,那我就直说了。”黄小满把手往裤兜里一插,撇着嘴,“我想说,你爹是个混蛋。扔下老婆孩子,自己躲清闲去了。这算什么爷们儿?”
李长安没说话。
“但是吧,”黄小满话锋一转,指了指李长安的胸口,“他虽然是个混蛋,但他临了给你留了个木牌。这就说明他心里头还有点数,不是个全混蛋。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,他也算个人。”
黄小满说完,耸了耸肩:“反正比我那不知道在哪的老爹强点。”
李长安把山河图收好,揣进怀里。
“他欠的,我来补。他不负责,我负责。”
李长安转过身,看着这两位,“这事儿翻篇了。以后别再提。”
“得嘞。”黄小满一拍大腿,“翻篇翻篇。咱们这堂口还得开张呢,要是老想着死人,活人还过不过了?”
这天晚上,月亮挺圆。
院子里凉飕飕的,柿子树剩下的几个干果子在风里晃荡。
李长安坐在石桌边,没进屋。
白双双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,一杯放在李长安面前,一杯握在自己手里。
她坐在李长安对面,没说话,就那么安静地坐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白双双才开口。
“你还好吗?”
她问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李长安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热气扑在脸上,有点烫。
“不好。”
李长安实话实说,“爷爷刚走,妈在阴间回不来,爹不知道死活。这哪能好得了?”
白双双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不好着吧。”
她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,手背贴着桌面,离李长安的手不远不近,“不好也没事。我陪你不好着。”
李长安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白双双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没什么杂质。
“谢了。”李长安说。
“不谢。”白双双说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再多说话。
快到半夜的时候,李长安觉得胸口一热。
那是山河图的动静。
他掏出来一看。
书页自己打开了,那“先祖”栏里,原本只有爷爷和父亲的名字。但这会儿,在那两行字的下面,又慢慢浮现出了几个字。
那是母亲的名字。
*“李阿秀。在世。阴间守灵。”*
而在这一栏的最下方,也就是这一页的结尾处,冒出了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,像是盖了个章:
*“堂主·李长安。在位第四十一年。”*
李长安盯着那行字。
第四十一年。
爷爷守了四十年。
他从爷爷手里接过了这个烂摊子,接过了这堆陈芝麻烂谷子的债,也接过了这堂口的香火。
李长安看着那行金字,突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没多少高兴,倒是有股子“我就知道”的无奈。
“第四十一年。”
李长安合上书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爷爷守了四十年。我接了。”
他站起身,把书重新揣回怀里,动作利索得很。
“睡觉。明天还得给那王家小子看事呢。”
李长安说完,转身进了屋,脚步声踩在地上,又稳又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