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的阳光正好，透过窗户纸打在供桌上，把那层浮灰照得清清楚楚。
李长安没闲着。
他盘腿坐在炕沿上，把山河图摊在膝盖头。书页翻开，正好是那一页——“无名之猫”。
那两个字下面，是一团灰扑扑的印记，那是那只猫的根。
但这印记看着有点飘，像是没吃饱饭的人，晃晃悠悠的，随时都要散。
“这牌位立得是立了，但坐不住。”
李长安指了指那团灰印，“没功德养着。这阴间的东西，哪怕是入了山河图，要是没点香火情，早晚也是个散。到时候，这债还是没还清。”
沈归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书，听见这话，把书扣在膝盖上，皱了皱眉。
“功德？”沈归问，“这玩意儿怎么养？要是咱们自己修桥铺路，算不算？”
“不算。”
李长安摇摇头，从兜里摸出一把刻刀，在指间转了两圈，“那是咱们的功德，跟这猫没关系。这猫要想稳当，得靠‘别人’的念想。每一个记得这只猫的人，心里念叨一声，那就算一份功德。”
“哎哟我去。”
黄小满正蹲在门口啃萝卜，听这话差点噎着，赶紧咽下去，抹了把嘴，“让人记得一只猫？这也太扯了吧。这猫就是个野猫，连个名儿都没有，谁认得它啊？再说了，就算有人认得，这都三十年过去了，除了你妈，谁还能记得住？”
“一个就够。”
李长安眼神沉了沉，“我妈那是守着，那是债主。但一个太少了，撑不住这牌子。得再多几个人，这猫才算真正有了‘根’。”
黄小满撇撇嘴：“那你说上哪找去？这猫又不是什么大妖精，就是个抓耗子的。”
李长安没理他的抱怨。
他低头看着山河图，手在那空白的地方停住。
“我想了个招。”
李长安说，“人记不住，那就让书记住。书写下来了，往后只要翻这书的人，看见了这故事，那就是一份念想。哪怕只有一个人看一眼，这猫就算被人记得了一次。”
白双双正拿着抹布擦供桌，听见这话，手停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李长安的背影。
“你要给它写传？”白双双问。
“传个屁。”李长安自嘲地笑了一声，“它又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就是只猫。我就写个故事。给它留个念想。”
说完，他拿起笔，饱蘸了墨。
笔尖落在山河图那粗糙的纸面上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李长安写字不怎么样，没沈归那两把刷子，但一笔一划写得挺认真。
他没写什么经文，也没写什么往生咒。他就是写大白话。
*“有一只猫，没有名字。它是灰色的，瘦得皮包骨头。它在阴间游荡了三十年，没吃没喝，也没个窝。”*
黄小满凑过来，念叨着：“哟，还挺顺口。”
李长安没停笔，接着写：
*“有一天，它看见一个人被砍了一刀。那刀是阴差手里的大刀，砍在身上是要命的。它冲上去，挡了。然后它就没了。”*
写完这几行字，李长安手腕有点酸。
他把笔搁下，看着那几行墨迹慢慢渗进纸里。
“就这样？”黄小满眨巴眨巴眼，“这就完了？这故事也太短了，还没我那萝卜长。”
“够了。”李长安说，“它这辈子也就这点事。多写也没用。”
白双双走过来，探头看了一眼。
山河图上的墨迹发着微光，那团原本摇摇欲坠的灰印，这会儿像是定住了一些，不再那么飘忽。
“你把这个写下来，就是为了让人记得。”白双双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李长安点点头，“只要这山河图还在，这故事就在。只要有人在翻这书，这猫就被人记着。这功德，一点一点攒，总能把它养稳当。”
他合上山河图，把那书揣进怀里，随后眼光落在了桌子上那块木牌上。
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木牌。
正面刻着“长安”两个字。
李长安把木牌拿起来，翻了个面。
背面是光的，还带着木头的毛刺。
“小满。”
李长安喊了一声，“把刀给我。”
黄小满赶紧把手里的萝卜往嘴里一塞，腾出手把桌子上的刻刀递过去：“干嘛？还要再刻个啥？”
李长安接过刀，试了试刀锋。
“光写在纸上不够。这木牌是爹留的，他欠的债，得刻在他身上，才算实诚。”
他左手按住木牌，右手稳稳地下刀。
木屑翻卷，掉在供桌上。
李长安刻得很慢，比在山河图上写字还慢。
一刻一划，极其认真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。
木牌背面，多了四个字。
没有刚才山河图上那么多废话，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：
*“无名之猫”*
李长安放下刀，吹了吹上面的木屑。
正面是儿子的名，背面是还债的猫。
这就对了。
“行了。”
李长安把木牌立起来，和爷爷的牌位放在一块，“这债，算是认下了。以后这牌子只要在这堂里供着，这猫就算咱们李家的亲戚。”
沈归看着那块木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爹要是知道你在他的牌子上刻了只猫，不知道会不会气得跳脚。”沈归说。
“跳就跳吧。”
李长安把刀一扔，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“反正他回不来。跳脚也没地儿挠去。”
他转头看向窗外。
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，院子里的柿子树在风里晃悠。
“走了，干活去。”
李长安说，“还得攒功德呢。这猫现在就咱几个人记着，那点念想还不够它喝稀的。咱们多接两个案子，多帮几个人，顺嘴提一提这猫，给它攒点人气。”
黄小满一听又要干活，脸苦了下来：“还得接案子啊？我还以为刚办完爷爷的事能歇两天呢。”
“歇个屁。”
李长安瞪了他一眼，“要是没功德，那猫散了，我妈在阴间白守三十年。你想让我妈白忙活？”
黄小满一听这话，立马不吭声了。
“得嘞，您是掌柜的，您说了算。”黄小满赶紧把最后一口萝卜咽下去，“我这就去把那斧子磨磨，还得去劈柴还是咋的？”
“不用劈柴。”李长安往外走，“收拾收拾，去南边那个李家沟。猪圈闹妖那案子，我去看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