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李家沟的事,李长安给推后了半日。
有些事,得趁热打铁,凉了就不好办了。
他跟黄小满交代了一声,说是去趟阴间,办个手续。黄小满正忙着收拾那堆乱七八糟的法器,头都没抬,只当是李长安要去走什么正规流程,应了一声“得嘞,早去早回”。
李长安没多解释,转身进了后屋,推开那扇隐形的门,又一次踏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地界。
这次没往深处走,直接去了旧档室。
那地方还是老样子,冷飕飕的,像是开了几千年的冷库。
那个旧档管理员正趴在案台上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,费劲地抬起眼皮,看见是李长安,又要把头埋回去。
“又咋了?那猫的案子不是结了吗?”
管理员打着哈欠,声音像是两块破铁皮在磨,“这回又来翻什么陈芝麻烂谷子?”
“不翻案子。”
李长安走到那个角落,那是昨天他发现猫的“根”的地方。
今天,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块木牌的拓印件——那是他用黄纸拓下来的,上面带着山河图的印信。
他把那拓印件往那黑石头上一拍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“我要在这儿,给它立个位。”
李长安说。
管理员愣了一下,揉了揉眼睛,凑过来看了看那黄纸。
“无名之猫?”
管理员念叨着这几个字,嗤笑了一声,“我说小祖宗,你这是图啥?立位那是给人立碑的,那是给大妖立碑的。给一只连名字都没有的野猫立位?这要是传出去,这阴间得笑掉大牙。”
“笑就笑呗。”
李长安从兜里摸出一个火折子,那是爷爷以前用的,铜壳子,磨得锃亮。
“它替人挡了一刀。它配。”
李长安把火折子打着,那一豆小火苗在阴间的冷风里晃悠。
他蹲下身,把那火苗凑近了那黄纸。
“这牌位,你帮我看着。”
李长安看着管理员,“以后要是有人来这儿查档案,路过这块石头,你就把这个故事给他们讲一遍。就讲我写在山河图里的那段——它是怎么挡的刀,它是怎么散的魂。”
管理员皱着眉,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:“凭什么?我这旧档室是管死人的,不是管闲事的。我这忙得脚打后脑勺,哪有功夫给人讲猫的故事?”
“就凭它也是这阴间的一份子。”
李长安没松口,盯着他,“而且这事儿不费劲。有人来问,你就顺嘴提一句。没人来,你就当这块石头是个摆设。”
管理员刚要张嘴拒绝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
那个戴着眼罩的守门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。
“给他立吧。”
守门人靠在门框上,手里提着那把秃了毛的扫帚,“没几个钱的事,也就是费两口水。”
管理员看了看守门人,又看了看李长安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行吧,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,我就当是个听响的。”
管理员嘟囔着,拿过一张空白的登记纸,在上面胡乱记了几笔,“无名之猫,立位。故事存档。行了吧?”
李长安点了点头。
他把那火折子灭了,但那块黄纸拓印却像是长在了石头上一样,透着一股子温润的光。
就在那一瞬间。
原本趴在石头缝里那缕快要散掉的灰色气息,突然微微颤了一下。
那光芒不像以前那么弱了,像是被注入了一丝活气。
不是活了过来。
是被“看见”了。
在这阴间,被看见,就是存在。
李长安看着那团微亮的光,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“谢了。”
李长安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守门人看着他,那只独眼闪了闪。
“你还是给它立了。”
守门人走过来,用扫帚把轻轻碰了碰那块拓印,“三十年了。这地方连个野鬼都不愿意待,嫌晦气。你倒好,给它立了个碑。”
“它没名没姓,我不立,就真没了。”李长安说。
守门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那块石头,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老朋友。
“你妈当年,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。”
守门人声音很低,“她说,‘它替守诚挡了命,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没了。哪怕是个猫,也是个情义。’”
李长安心里一动。
“我妈……”
“她那时候还没进深处,就在这门口跪着。”守门人回忆着,“她求我给这猫留个地儿。我说这猫魂飞魄散了,留不住。她不信,她说她去接。结果这一接,就是三十年。”
远处,那片枯树林的方向。
风卷着雾气,隐约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。
那是阿秀。
她坐在那棵枯树下,怀里抱着那团光,遥遥地看着这边。
她没过来。
但李长安能感觉到,她在笑。
那是一种放心的笑。
这阴间太冷,但这会儿,李长安觉得身上暖烘烘的。
“行了,事办完了。”
李长安把火折子收好,转身往外走,“那我走了。阳间还有活儿呢。”
“等等。”
守门人突然叫住了他。
李长安回头:“还有事?”
守门人拄着扫帚,那张破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,但声音里带着点复杂的味道。
“你妈让我给你留个话。”
守门人说,“她说,小灰快了。”
李长安愣了一下:“快了?什么叫快了?”
守门人看着那团微亮的光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那猫的根气聚起来了。有了这牌位,有了这故事,它那点灵识就能慢慢养回来。不用十年,也不用那么久。”
守门人抬起眼,看着李长安。
“再等一年。最多一年,它就能聚成个形。到时候,你妈就能回来了。”
李长安站在门口,脚步顿住了。
一年。
比起三十年,这一年也就是个眨眼的功夫。
“知道了。”
李长安应了一声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,“这一年,我会让人常来看看它。给它讲讲故事。”
说完,他没再磨叽,迈开步子走出了那扇黑铁门。
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李长安眯了眯眼,把手揣进兜里,大步往山下走。
“一年。”
他轻声念叨了一句,“一年后,把妈接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