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,跟流水账似的。
自从打阴间回来,李长安养成了个新毛病。
每天早起,哪怕眼皮还黏合着,他也得先把山河图掏出来,翻开到那一页。
手指头在那个名字上过一下——*李阿秀*。
字是亮的,泛着层淡淡的柔光,那就说明人还在,没散。
这动作跟吃饭喝水一样,成了定例。
这天晌午,李长安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手里捧着那本书,又在那翻那一页。
黄小满从外面拎着两只野鸡回来,一见这场面,就把鸡往地上一扔,那是真无语了。
“我说头儿,”黄小满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,“你这都成强迫症了。这好几个月了,你每天得看个八百遍。那字儿还能跑了不成?”
李长安头都没抬:“没跑,但得看。”
“看啥?看它变花样?”黄小满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,“这名字就在那戳着,你把眼珠子瞪出来,它也就是那几个笔画。”
李长安合上书,把书揣回兜里,顺手捡起地上的两根草棍,在那鞋底上敲了敲泥。
“你不懂。”
李长安说,“这不叫看字,这叫安心。就像爷以前,那个搪瓷缸子明明洗干净了,他每天还得拿布擦三遍。擦的是缸子吗?擦的是那份念想。”
黄小满翻了个白眼:“得,你是掌柜的,你有理。你那是念想,我这是闲的。”
他说着,拎起那只野鸡要去拔毛。
“别弄外头,血腥气重,去后院。”李长安踢了他一脚。
“得嘞,我就没见过比你还啰嗦的掌柜。”黄小满提溜着鸡往后院晃悠。
这几个月,院子里最大的变化不是李长安,是沈归。
那个以前只会捧着书本、满嘴之乎者也的大学究,现在那一身书卷气淡了不少,倒是多了点烟火气。
那天下午,有个隔壁村的老太太找上门来。
老太太八十多了,走路都颤巍巍的,那是老主顾。
“李掌柜啊,”老太太还没进屋就开始抹眼泪,“我昨晚又梦见我家老头子了。他在梦里头也不说话,就坐那炕头上抽烟,那烟味儿熏得我脑仁疼。你说这是不是他在那边没钱花了?”
李长安正要开口,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归。
“老沈,这单你接。”
沈归正拿着个本子记事,听见这话,愣了一下:“我?”
“就你。”李长安把笔扔给他,“去吧,看着办。”
沈归把本子一合,整了整衣领,走了过去。他扶着老太太在石桌边坐下,没急着画符,也没急着掏罗盘。
他就那么搬了个马扎,坐在老太太对面。
“大娘,您别急。”
沈归的声音挺稳,“您那老伴儿抽的是旱烟还是卷烟?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:“旱烟,自己卷的,那味儿冲。”
“哦,那怪不得。”沈归点了点头,“那是冲。大娘,您坐下,咱慢慢唠。”
这一唠,就是一个下午。
沈归也没说啥神神鬼鬼的话,就陪着老太太聊家常。聊那旱烟的味道,聊以前老头子怎么疼她,聊村里那棵老槐树。
说到最后,老太太也不哭了,擦了把脸,笑了。
“大兄弟,你是个实在人。”老太太颤巍巍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,“这点心意,收着吧。”
沈归把票子接过来,递给老太太一杯水:“大娘,以后想他了,就来找我们。梦里的烟味儿那是念想,不是灾。您心里头亮堂,他就好过。”
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沈归送完人,回到院子里,像是刚跑了个五公里,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咋样?”李长安问。
“比写论文难。”沈归揉了揉太阳穴,“写论文那是对着死人留下的东西琢磨,这看事,是对着活人的心扒拉。一句话说不对,人心就得凉半截。”
“这才是入门。”李长安给他倒了杯水,“爷当年说,看事看事,看的不是事,是人。人通透了,事也就顺了。”
沈归接过水杯,看着里头晃荡的水波,点了点头:“我算是明白了。这功夫,不在书本上。”
正说着,院门口突然探进来个脑袋。
是个小姑娘,扎着个马尾辫,脸蛋子红扑扑的,看着也就十六岁出头。
她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看,看见李长安,眼睛一亮,几步窜了进来。
“李哥!”
小姑娘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。
李长安看着她,觉得眼熟。
这不是之前堂单重编那会儿,那个为了救奶奶敢给堂口磕头的丫头吗?好像叫……晓雯。
“咋了?”李长安问,“家里又有事?”
“不是。”
晓雯跑到跟前,两只手背在身后,捏着衣角,“我是来……我是来跟你学的。”
“学啥?”
“学看事。”晓雯眼睛睁得大大的,“李哥,我看你这院子天天人来人往的,我也想学。我不怕苦,我也想跟我爷似的,给村里人看看事儿,解解难。”
李长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身板倒是挺直,眼神也亮,没那股子投机取巧的滑头劲。
“学看事?”
李长安把茶杯放下,站起身,“这可不是过家家。得吃苦,还得耐得住寂寞。”
“我不怕!”晓雯把胸脯一挺,“我有力气!”
“有力气有啥用。”李长安指了指灶房,“看见那口大锅没?去,把水烧上。今天咱们院里人多,水得备足了。”
晓雯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“学艺”的第一课是烧水。
但她没含糊,立马点头:“行!我这就去!”
她说完,扭头就往灶房跑。
白双双正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个针线笸箩,看见晓雯风风火火的样,笑了笑。
“慢点跑,别摔着。”
白双双跟着进了灶房。
灶房里那口大黑锅是地锅,得烧柴火。
晓雯蹲在灶膛前,手忙脚乱地往里塞柴火,结果烟一冒,呛得她直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别急。”
白双双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伸手把那柴火往外抽了两根,“火要空心,人要实心。你这塞得满满当当的,气都不通,哪来的火?”
白双双的手很白,拿着那黑乎乎的柴火棍,动作却很轻柔,像是在摆弄什么易碎的瓷器。
“先把引火草点着,等火苗起来了,再慢慢添柴。”
白双双划了一根火柴,递给晓雯,“试试。”
晓雯吸了吸鼻子,接过火柴,小心翼翼地点着了那把干草。
红红的火苗一点点窜起来,映着她的脸,也映着白双双温柔的脸。
“白姐,你以前也学过这个?”晓雯一边添柴一边问。
白双双看着那跳动的火苗,眼神有点远。
“我没学过。”
白双双轻声说,“但我以前……也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特别想有个人教我怎么烧水,怎么做饭,怎么过日子。可惜那时候没人教。”
晓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:“那我现在学,晚吗?”
“不晚。”
白双双笑了笑,“只要这水开了,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
没多大一会儿,灶房里就传来了水开的动静,“咕嘟咕嘟”的,冒着热气。
晓雯端着一壶热水出来,脸上蹭了一道黑灰,看着跟只花猫似的。
“李哥!水烧好了!”
她把水壶往桌上一放,挺着胸脯等表扬。
李长安看了一眼那壶水,又看了一眼她那张花脸。
“嗯,还行。”
李长安拿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!”晓雯擦了一把脸,“天天来!”
“行。”
李长安抿了一口茶,“明天来了,接着烧。这院里的水,以后归你管了。”
晓雯眼睛眨巴了两下,有些意外:“就烧水啊?不教点别的?”
“先烧水。”
李长安放下茶杯,指了指那壶水,“你爷爷当年让我爷烧了三年水,才肯教我看事。我这人懒,不想教那么多年,但你得先给我烧明白了。”
晓雯愣了一下,随后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小白牙。
“成!别说是烧水,就是让我把山劈了,我也干!”
她说完,把袖子一撸,“李哥,那我先回了,明儿个一早我就来!”
看着晓雯那欢蹦乱跳的背影,沈归在旁边直乐。
“你这是把人当丫鬟使唤呢?”
沈归说,“人家那是奔着学本事来的。”
“烧水就是本事。”
李长安看着那壶还在冒热气的水,眼神沉了沉,“心不静,水都烧不开。心静了,看事才能看透。这丫头性子急,得磨磨。”
正说着,白双双从灶房里出来,手里拿着块抹布,正在擦手。
“她是个好苗子。”白双双说,“跟你有点像。”
“跟我像?”李长安乐了,“我当年可比她笨多了。”
“你啊……”
白双双看着他,突然伸出手,在他那衣服肩膀上拽了一根线头下来。
“你爷爷当年让你烧了三年水,你是真老实,真烧了三年。那三年,你连个屁都没放。”
李长安摸了摸鼻子,嘿嘿一笑。
“那是爷厉害。我不烧,他那是真不打招呼。”
李长安说着,端起茶杯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。
风吹过来,叶子哗啦啦响。
“一年。”
李长安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。
“什么?”白双双问。
“妈说,还要再等一年。”
李长安把茶杯放下,目光落在山河图那个鼓鼓囊囊的兜上,“这一年,咱们得把这一壶壶水烧好。把这一天天日子过踏实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行了,都别闲着。晓雯那水烧得好,今晚咱们吃顿好的。小满!别在后院偷懒,把那鸡杀了!”
“得嘞!这就来!”
黄小满的声音从后院传来,伴随着一声鸡叫。
院子里的烟火气,就这么又升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