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里的烟有些大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晓雯蹲在灶膛前,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,正对着里头猛吹。那火本来挺旺,被她这一口气吹得差点断气,猛地窜出一股子黑烟,正好全扑在脸上。
“咳咳咳!”
晓雯被熏得直咳嗽,手忙脚乱地去抹脸,结果越抹越黑,本来白净的一张脸,现在跟只花猫似的。
黄小满正好路过灶房门口,手里还拎着把刚劈好的柴,探头往里一看,乐得直拍大腿。
“哎哟我去,晓雯同学,你这是要把咱家灶房给炸了咋的?这哪是烧水啊,我看你是在炼丹呢吧?”
晓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手里抓起一根柴火棍冲他晃了晃:“去去去,别在这儿碍事。李哥说了,这火候得掌握好,这是基本功。”
“基本功?”黄小满把柴火往地上一垛,“我都听说了,这都一个礼拜了。头儿就让你烧水?每天除了烧水就是烧水,连个符纸边儿都没让你摸过。你说你是不是得罪他了,人家这是变着法儿整你呢?”
晓雯愣了一下,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这几天确实除了烧水就是烧水。从第一天的新鲜,到第三天的枯燥,再到现在的疑惑。她本来是奔着学看事、学捉鬼来的,结果每天对着这口大黑锅,看着水泡从底下冒上来,除了知道怎么把火烧旺,别的啥也没学着。
正犯嘀咕呢,身后突然传来个声音。
“火小了。”
李长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手里捏着个半旧的茶壶盖,正往里头看。
“啊?”晓雯赶紧回神,手忙脚乱地往里添柴,“哦,我这就加,这就加。”
“别加太多。”
李长安走过来,踢了踢地上的柴火堆,“烧水这事儿,跟做人一样。太急了,水不开;太慢了,人心凉。你得盯着那壶嘴,看着那气儿。”
晓雯老老实实地蹲好,像个小学生在听课:“李哥,我看了。可这水……它不就是个水吗?”
李长安弯下腰,拿过她手里的柴火棍,轻轻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红炭。
“你这几天烧水的时候,脑子里想啥呢?”
晓雯想了想:“想……想这水啥时候开,想能不能赶紧烧完,想这火怎么这么难点。”
“不对。”
李长安摇摇头,声音很平,“烧水的时候,不想水,不想火,得想人。”
晓雯眨巴着眼睛:“想谁?”
“想着谁要喝这杯水。”
李长安指了指那把正在冒气的大铁壶,“这水不是烧给火的,也不是烧给锅的。是烧给要喝它的人的。你爷爷要喝,你就得想着他牙口不好,得热点,暖胃;你奶奶要喝,你就得想着她怕烫,得温点,顺口。”
晓雯听得有点懵:“这……这也算看事?”
“看事不是神仙下凡,不是在那儿装神弄鬼。”
李长安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那是人遇上了难处,心里堵了,才来找你。你能把水烧得让人喝着舒坦,这人心就能暖过来一半。水是有温度的,你想着谁,这水里头就藏着谁的那个温度。”
晓雯蹲在那儿,没吭声。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子,又看了看那咕嘟咕嘟翻滚的水面,似乎有点什么念头在脑子里转悠。
接下来的三天,黄小满发现晓雯变了。
以前她烧水,那是完成任务,恨不得这壶水能自己开,那大嗓门隔着三堵墙都能听见。
但这几天,灶房里安静多了。
晓雯不再咋咋呼呼地添柴,也不再抱怨烟熏火燎。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,有时候盯着火苗发呆,有时候盯着壶嘴出神。
到了第七天。
晌午吃饭的时候,崔妈妈正端着碗在那儿吸溜面条子。她是李长安请来帮忙照应家里的老人,年纪大了,一到阴雨天那老寒腿就疼,胃口也不好。
晓雯从灶房里端出来一杯水。
那是个粗瓷的大茶缸,里面是温吞的白开水。
“崔姨。”
晓雯走过去,把茶缸轻轻放在崔妈妈手边,“喝口水吧,刚烧好的。”
崔妈妈愣了一下,放下筷子,拿起那茶缸抿了一小口。
水不烫嘴,也不凉,正好卡在那个温润的口上,顺着嗓子眼滑下去,带着股子说不清的暖意,好像那肚子里那股子陈年的寒气都被这一口水给化开了。
崔妈妈放下茶缸,看着晓雯,脸上笑出了褶子:“哎呦,这丫头。这水……烧得真好。暖。喝着心里踏实。”
晓雯脸红了,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:“崔姨爱喝就行。”
饭桌上,黄小满正扒拉着饭,看见这一幕,哼哼唧唧地说:“行啊晓雯,出师了啊?这杯水搞得挺玄乎,还‘暖’?我不信。”
他说完,伸手去抓桌上的水壶:“我尝尝有啥区别。”
“别动。”
李长安突然开口,筷子在桌上一磕,“那是给你崔姨烧的。你要喝,自己去烧。”
黄小满手一哆嗦,差点把水壶给碰翻了:“不是,我就尝一口……”
“你自己烧的啥味儿,你自己知道。”
李长安瞥了他一眼,然后转头看向晓雯。
晓雯正站在那,腰杆挺得笔直,那股子咋咋呼呼的浮躁气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股子沉下来的静气。
“懂了吗?”
李长安问。
晓雯点了点头,很认真地说:“李哥,我懂了。以前我觉得看事就是那是那是斩妖除魔,是解决大麻烦。现在我明白了,看事不是‘解决问题’,是‘给人端一杯水’。人家心里苦,你就给口甜的;人家心里冷,你就给口热的。事儿能不能办成,先得把人心给安抚住了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,只是端起自己的饭碗,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面条。
过了半晌,他咽下去,才应了一声。
“对。”
这字儿说得极轻,但分量极重。
旁边的沈归合上手里的书,看着晓雯,难得没调侃,而是点了点头:“这道理,我写了几万字的笔记才绕明白。你七天就悟透了,比我强。”
白双双坐在李长安旁边,正给李长安夹了一筷子咸菜。她看着晓雯那副认真的模样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没说话,只是把那筷子咸菜轻轻放进了李长安的碗里。
吃过饭,大伙儿散了。
晓雯收拾完碗筷,跑过来找李长安。
“李哥。”
她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眼巴巴地看着他,“这烧水……算过关了吗?”
李长安靠在椅子上,手里捏着那个半旧的茶杯:“过关了。”
晓雯眼睛一亮:“那明天呢?明天教啥?画符?还是背口诀?”
“不急。”
李长安放下茶杯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“明天,第二课。”
“学什么?”晓雯问。
“学听。”
李长安说。
“听什么?”
“听风,听树,听人心。”
李长安站起身,指了指院子外头那棵老槐树,“明天起,你搬个板凳坐树下,什么都不用干,就听。什么时候你能听出来这风里头有几种动静,什么时候这课就算结了。”
晓雯张了张嘴,似乎想问为什么,但看李长安那副平静的样子,她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得嘞!”
晓雯一咬牙,学的倒是跟黄小满一个调调,“那我明天早起,去占个好位置!”
说完,她转身就跑,像是生怕李长安反悔似的。
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白双双走过来,给李长安披了件外套。
“你这是要把你爷爷那套,全教给她啊。”白双双轻声说。
李长安看着那棵老槐树,树枝在风里晃悠。
“那是条好根子,不能长歪了。”
李长安说,“再说了,我也没别的能教。我爷爷当年教我的时候,就是让我听。听了三年,我才听明白这世道是个什么动静。”
他说完,没再进屋,而是背着手,慢悠悠地往那棵老槐树底下走。
“我去眯一会儿。”
李长安冲着屋里喊了一声,“小满要是再问那个鸡毛案子,就说我去听风了。”
“得嘞!”黄小满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“那你顺便听听今晚吃啥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