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，河水被映得像是淌了一层金箔。
李长安带着晓雯到了河边。
这儿是野仙岭下头的一处河湾，平时没啥人来，只有几只水鸟在芦苇荡里扑腾。
“坐。”
李长安指了指河边一块大青石，自个儿先一屁股坐下了，也没管石头凉不凉。
晓雯有些拘谨，理了理裙摆，在他旁边蹭着坐下来。
“李哥，咱就在这儿干坐着？”晓雯眨巴着眼，“不用摆个香案，或者烧张符纸啥的？”
“摆个屁。”
李长安把手揣进袖子里，眼睛半眯着，看着河面，“把眼闭上。耳朵支棱起来。听。”
晓雯虽然不太明白，但还是照做了。
她闭上眼。
一开始，她耳朵里全是杂音。
风刮过芦苇叶子的沙沙声，水拍打石头的哗啦声，还有不知哪来的虫子在叫唤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，晓雯忍不住了。
“李哥，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啥了？”
“水声。哗哗的。”晓雯睁眼道。
李长安连眼皮都没抬：“那是聋子都能听见的。再听。”
晓雯只好又闭上眼。
这回她耐着性子，把那些杂音往下压了压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“李哥，这回听见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风声。还有鸟叫。那只水鸟在芦苇里头‘嘎嘎’地叫，听着像是在吵架。”晓雯说得挺仔细。
李长安睁开眼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还是俗。”
李长安摇摇头，“你这是在数数。这水里有几条鱼，天上有几只鸟，那都是‘事’。我要你听的，不是‘事’，是‘活’。”
“活？”晓雯懵了，“这河还活着？”
“这世上的东西，没一样是死的。石头在那儿晒太阳，那是它在喘气。河水往下流，那是它在赶路。”
李长安指了指河面，“别用耳朵听，用心听。这风吹过来，是急着去哪？这水流过去，是想说个啥？”
晓雯咬了咬嘴唇，又把眼闭上了。
这回，她不再去分辨那些具体的声响。
她把脑子放空，整个人像是个空瓶子似的，杵在那儿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夕阳沉下去半拉，河面上的金光变成了暗红色。
旁边的芦苇荡里，黄小满不知道啥时候来的。
他今儿个没站个人样，就那么大咧咧地躺在草地上，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翘着，尾巴尖儿卷着一根狗尾巴草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。
“我说头儿。”
黄小满打了个哈欠，声音懒洋洋的，“你教这丫头，跟当初教沈归那大学究，路数一模一样啊。是不是有点太偷懒了？”
李长安没回头：“本来就是一样的事儿，干嘛要换个路数？”
“那倒是。”黄小满翻了个身，把尾巴收回来抱着，“那你啥时候教教我呗？我也想听听这河水能不能唱曲儿。”
李长安斜了他一眼：“你不用教。”
“咋？看不起妖？”黄小满把眼一瞪。
“你天生就会。”
李长安淡淡地说，“你是狐狸，你的耳朵本来就是为了听山听林长的。你往林子里一钻，方圆五里地有没有耗子动弹你都知道。那是本能，不用学。”
黄小满愣了一下。
他挠了挠头，嘿嘿笑了一声：“也是。我天生就有这本事。那我还是回去睡觉吧。”
说完，他把尾巴一甩，又躺平了。
就在这时候。
一直闭着眼坐着的晓雯，突然身子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的呼吸变得很轻，很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慢慢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里没了平时的那种浮躁，亮得有些清澈。
“李哥。”
晓雯轻声说，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说。”
李长安看着她。
“河在说……”晓雯顿了顿，像是在回味那个声音，“它在说‘我还在流’。”
“就这？”黄小满在旁边插嘴，“这也叫话？这不废话吗？河水肯定在流啊。”
“不。”
晓雯摇摇头，看着那奔涌的河水，“它是在说，它没断，它还在这。不管上头出了啥事，不管下头堵了没，它就在这儿流着。一刻不停。”
李长安笑了。
那是真正笑到了眼底的那种笑。
“对了。”
李长安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站起身，“这就是‘听’。不是听见动静，是听见‘活着’。”
晓雯看着河水，神色有些恍惚。
“李哥。”
她突然说，“我奶走的那天，我就在河边哭。那时候我哭得稀里哗啦的，啥都不记得了。我就听见这河里好像有人在说话，跟我说‘别哭了’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李长安：“我一直以为那是幻觉，是哭多了脑子发昏。”
“不是幻觉。”
李长安看着那河，“这河记着你呢。你奶奶在这儿过了一辈子，这河水见过她洗衣服，见过她担水，见过她老去。这河有灵性，它那是替你奶奶哄你呢。”
晓雯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她没再说话，只是用力点了点头，像是心里头一块悬着的大石头落了地。
河对岸。
白双双坐在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。
她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裳，夕阳照在她脸上，把她整个人都映得有些发红。
她静静地看着河这边的动静。
三百年前。
她第一次“开眼”，第一次“听”的时候，也是这么坐在一条河边。
那时候，也是个傻子教她。
教她听风，听雨，听这世间的情分。
“都过去喽。”
白双双轻声念叨了一句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日头彻底落下去了。
天边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。
“行了，回吧。”
李长安招呼了一声，“再不回去，蚊子就要把咱们抬走了。”
晓雯站起来，拍拍屁股，跟在李长安后头往回走。
黄小满在地上打了个滚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，嘴里叼着那根狗尾巴草，吊儿郎当地跟在后头。
路上，晓雯突然问了一句。
“李哥，你爷爷当年教你的时候，也是这么教的吗？也是让你坐河边听？”
李长安脚步没停：“是。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你听了多久？”晓雯问，“像我刚才那样，还是……”
“我听了三天。”
李长安说，“头两天，我就在那儿听了个响。第三天，我爷差点没把我踹河里去，我才听明白它说啥。”
晓雯眨巴眨巴眼。
“三天？”
她想了想，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李长安，“李哥，那你可比我笨多了。我这不才半个钟头吗？”
李长安停下脚步。
他回头看了晓雯一眼。
然后，他咧嘴笑了，露出那口白牙。
“是。我比你笨。”
李长安把手往身后一背，大步往岭上走，“所以你得好好学。学成了，别给我丢人。”
晓雯在他身后，也乐了。
她快跑两步跟上：“放心吧李哥！我肯定不给你丢人！”
风从岭下吹上来，带着河水的湿气，还有野草的清香。
李长安听着身后的脚步声，心里头盘算着。
这“听”的功夫算是成了。
接下来，就是等着了。
等着一年期满，等着那个人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