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停车。”
江潮的声音很平静,但大黑还是猛地踩下了刹车。
解放牌货车的车厢晃了晃,那箱用厚棉被和冰块裹着的深冷大黄鱼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大黑探出头去,国道上,三辆同样型号的解放卡车横着停在路中间,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虎头坡。
这地方是个长上坡,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岩,往前五百米才有个岔路口。拦在这里,真是选了个好地方。
“妈的,找事的来了。”大黑啐了一口,手已经摸向了座位底下的扳手。
江潮推开车门跳了下去。八月的太阳毒得很,路面蒸腾起热浪。三辆车旁边,站着七八个穿汗衫的汉子,领头的是个刀疤脸,正抱着胳膊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。
“兄弟,哪条道上的?”刀疤脸开口,声音沙哑。
江潮没接话,目光扫过那三辆车。车况都不错,轮胎磨损均匀,不是随便凑数的破车。他又看向路边——国道旁有个简陋的花坛,里头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。花坛的水泥沿上,蹲着个男人。
那男人四十来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他低着头,手里夹着根烟,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,就那么盯着地面,像在数蚂蚁。
江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,脑子里忽然“嗡”了一声。
不是声音,是一种很奇特的感应。几行清晰的字迹像水印一样浮现在他眼前:
【赵大车,四十二岁,原滨海市运输公司第一车队队长。因拒绝配合盛天雄团伙倒卖计划内汽油指标,被排挤下岗。现持有全省唯一一张私人货运联运许可证(编号:滨私联字1988-001),有效期至1988年12月31日。掌握省内十七条干线、三十九个中转站的调度关系网。】
江潮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就是【天眼识才】?
他稳住心神,脸上没什么表情,重新看向刀疤脸:“几位大哥,拦着路是什么意思?我们赶时间送货。”
“赶时间?”刀疤脸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那就好办了。这段虎头坡的路面,是我们盛老板出钱养护的。你们这车货不轻吧?超载压坏了路,得交养护费。”
大黑也从车上跳了下来,站到江潮身边,粗声粗气地问:“多少?”
“不多。”刀疤脸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千。”
“三千?!”大黑眼珠子一瞪,“你他妈的抢钱啊?!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第三辆卡车的驾驶室门开了,一个穿着灰色绸衫、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。他个子不高,有点发福,脸上挂着笑,但眼睛眯着,看人的时候像条毒蛇在打量猎物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壮实的年轻人,寸头,眼神凶。
“盛老板。”刀疤脸立刻退后半步,恭敬地叫了一声。
盛天雄走到江潮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笑容更深了:“你就是江潮?‘潮起食品’的老板?年轻有为啊。”
江潮点点头:“盛老板,久仰。”
“客气。”盛天雄摆摆手,“我呢,是个直性子,不喜欢绕弯子。虎头坡这段路,确实是我在养护——县里批的条子,你可以去查。收点养护费,合情合理。不过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江老板要是愿意交个朋友,把你那‘潮起食品’在省城的配送权,交给我‘天雄运输’来做,这钱,我一分不收。非但不收,以后你的货走这条线,我保证畅通无阻,价格还比市面低一成。怎么样?”
大黑气得拳头都攥紧了。
江潮却笑了。他笑得很淡,甚至有点客气:“盛老板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不过配送的事,我已经有安排了,不劳费心。”
盛天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慢慢褪去。他盯着江潮,手里那两个核桃转得咯吱响。
“年轻人,有骨气是好事。”盛天雄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可也得看看地方。这里是虎头坡,不是你们那个小码头。”
他往后一退,挥了挥手。
那七八个汉子立刻围了上来,堵住了货车前后。
江潮没看他们,反而转头,朝着花坛那边喊了一声:“那位大哥,烟快烧到手了。”
蹲着的赵大车浑身一颤,低头一看,烟果然快燃到过滤嘴了。他慌忙把烟头扔地上踩灭,抬起头,有些茫然地看过来。
江潮对他笑了笑,然后回头,对大黑使了个眼色。
大黑会意,转身爬回驾驶室。几秒钟后,他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物件,利索地打开——里头是两辆折叠起来的轻便摩托车,日本货,看着就精巧。
“盛老板,”江潮平静地说,“路你拦着,我认。钱,我没有。货,我得送。”
他指了指那箱用棉被裹着的海鲜:“这里头是深冷处理的大黄鱼,温度不能断。再耗下去,鱼坏了,损失算谁的?”
盛天雄冷笑: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好。”江潮点点头,不再看他,反而朝着国道另一头张望。
就在这时,一辆墨绿色的上海牌轿车从坡下开了上来,速度不快。车子经过时,后排车窗摇下了一半,一个戴眼镜、干部模样的人探头看了看堵路的情况,皱了皱眉。
江潮眼睛一亮。
他快步走到轿车旁,敲了敲车窗。
司机警惕地看着他。后排那位干部摇下车窗:“什么事?”
“领导,打扰一下。”江潮语气恭敬,但语速很快,“我是滨海‘潮起食品’的,车上有一批深冷大黄鱼,本来是送省城招待所的。现在路被拦了,冷链要断。鱼要是坏了太可惜。您看,您单位需不需要?我按成本价出,只要不浪费东西就行。”
那干部愣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,仔细看了看江潮,又看了看那箱货:“省城招待所?你是说……省委招待所?”
“对。”江潮点头,“原定是今晚接待用的。”
干部推门下车了。他走到货车旁,掀开棉被一角,伸手摸了摸冰块,又看了看鱼的成色,眼睛亮了:“这鱼品质不错啊……真是深冷处理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江潮说,“温度记录仪还在车上,您可以看。”
干部沉吟了几秒,回头对司机说:“小刘,把后备箱清一清。”然后又对江潮说:“这样,这批鱼,我们商贸厅招待所正好急用。就按你说的,成本价,我收了。你跟我车走,把货送到地方,顺便把手续办了。”
“谢谢领导!”江潮立刻应下。
大黑和另一个伙计手脚麻利地开始搬货。那箱大黄鱼很快被转移到了上海牌轿车的后备箱和后排空位上。
盛天雄在一旁看着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没想到江潮来这一手——当着他们的面,把货卖了,还是卖给省城机关的人。
刀疤脸凑过来,低声问:“老板,这……”
盛天雄抬手制止了他,盯着江潮把最后一条鱼搬上车,忽然又笑了,只是笑得有点冷:“江老板,好手段。不过,你以为进了省城就万事大吉了?做生意的,路还长着呢。”
江潮没接话,只是对那位干部说:“领导,我们可以走了。”
干部点点头,上了车。江潮示意大黑把折叠摩托车收好,自己也准备上货车。
就在这时,他脚步一顿,转身走向花坛。
赵大车还蹲在那里,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,有点发愣。
江潮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:“赵队长,蹲久了腿麻吧?起来活动活动。”
赵大车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老大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姓赵?还叫我……队长?”
江潮没回答,只是微笑着说:“你那张联运证,到今年十二月三十一号就到期了吧?再不找机会用起来,可就废了。”
赵大车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那张证的到期日期,除了运输公司几个老档案员,根本没人知道!
“跟我走吧。”江潮说,“带我去看看北郊那个旧砖厂。我听说,那地方荒了好几年了。”
赵大车喉咙滚动了一下,看着江潮平静的眼睛,又看了看远处脸色铁青的盛天雄,一咬牙,站了起来。
“成!”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我带你去!”
江潮点点头,拉开车门:“上车。”
货车发动,跟着那辆上海牌轿车,从旁边勉强让出的缝隙里挤了过去。盛天雄的人站在路边,目送他们离开,没人再拦。
后视镜里,盛天雄的身影越来越小。
大黑握着方向盘,啐了一口:“狗日的,真黑!”
江潮靠在座位上,闭目养神。赵大车坐在旁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,有些局促,又忍不住偷偷打量江潮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大车才小声问:“江老板,你……你真要去看那个旧砖厂?那地方偏得很,路也不好,以前是烧砖的,后来窑塌了,死过人,就荒了,都说晦气……”
江潮睁开眼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。
“晦气不晦气,得看了才知道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,别人眼里的死地,换个角度看,就是活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