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深处的雾气,比一年前更浓了些。
李长安熟门熟路地穿过那片黑漆漆的林子,脚底下的烂泥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这一年里,他没少往这儿跑。送香火,送那猫的功德故事,有时候也就是站一会儿。
但这回不一样。
还没走到那棵枯树跟前,李长安就感觉出来不对劲。
四周太静了。
连那种阴间特有的、若有若无的呜咽声都没了。
枯树下。
阿秀依旧坐在那个老位置上。
她姿势没变,手里依旧捧着那一团光。只是这一年过去,她那一头花白的头发更白了,身上的碎花布衫也显得空荡荡的,像是瘦了一大圈。
李长安走近了,没敢大声喘气。
他看见阿秀怀里那团光。
那原本是个灰扑扑的、有点像毛线球的团子。这会儿看着,却像是快燃尽的灯芯,忽闪忽闪的,那光晕连一寸都照不出去,眼瞅着就要灭了。
“妈。”
李长安轻声喊了一句。
阿秀没抬头,手还在那团光上轻轻摩挲着,动作慢得像是在安抚一个睡熟的孩子。
“来了。”
阿秀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再等等。马上。”
话音刚落。
那团光像是被人吹了一口气。
没有剧烈的挣扎,也没炸开。它就是那么缓缓地、一点点地散开了。像是一缕烟,从那灰扑扑的团子里钻出来,慢悠悠地往上飘。
飘到了那棵枯树那干巴巴的枝丫上,绕了两圈,然后彻底融进了那灰蒙蒙的雾气里。
没了。
干净利索。
阿秀的手停在半空,里头空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光散没的地方,脸上没哭,反倒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如释重负的劲儿。
“它走了。”
阿秀说。
李长安走上前,蹲下来:“走得安稳。”
“嗯,安稳。”
阿秀点了点头,像是在回味,“刚才散那会儿,它动了动。像是……像是舔了我一下。暖和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。
李长安看着她:“妈,小灰散了。你也该走了。”
阿秀愣了一下,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过来。
“是啊,该走了。”
她撑着地,想站起来。
但这姿势维持了太久。阴间的时间虽然乱,有时快有时慢,但这枯树底下的日子,那是实打实的一分一秒熬过来的。这一坐,不知道是多少个日夜。
刚起了一半,阿秀身子一晃,“哎哟”了一声。
“腿麻了。”
李长安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她的胳膊。
“慢点,不急这一时半会儿。”
李长安的手掌心里全是热乎气,透过那单薄的衣袖传过去。阿秀借着他的劲儿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她活动了一下脚踝,眉头皱着,显然是那股子酸麻劲儿还没过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怀里。
那儿空荡荡的。
“轻了。”
阿秀喃喃自语,“抱了一年,突然没了,这心里头空得慌,胳膊也觉得轻飘飘的,没着没落的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,只是紧紧扶着她。
“走吧。”
阿秀吸了吸鼻子,转身要迈步。
走了两步,她又停下了。
“等等。”
她弯下腰,动作有些迟缓,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。
那是李长安带来的,爷爷用了四十年的物件。这缸子在阴间陪了她一年,上面的“喜”字都快磨没了。
阿秀把缸子正了正,然后轻轻地、稳稳地放在了枯树底下的那个土坑边。
那是小灰生前最爱趴着的地方。
“妈?”李长安问,“不留着?”
“不留了。”
阿秀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缸子,眼神柔和,“小灰胆子小,怕黑。这缸子是你爷用的,阳气足,人气重。给它留着,算个伴儿。它要是哪天迷路了,看见这缸子,就知道有人来过,有人念着它。”
李长安看着那个孤零零立在树根旁的搪瓷缸子。
风吹过来,缸口发出轻微的哨音。
“行。”李长安说,“给它留着。”
远处,那扇黑铁门边上。
守门人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那个秃了毛的扫帚。
他看着这一幕,没上前,也没阻拦。
等到李长安扶着阿秀走近了,守门人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。
“一年到了。”
守门人说,“那猫的债,清了。”
阿秀冲他点了点头:“麻烦你了,这一年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守门人摆摆手,“那猫的故事,这几天不少鬼都听见了。都说这猫仗义。在这阴间,仗义二字,值钱。”
阿秀笑了笑,没多说什么。
李长安扶着她,继续往外走。
快走出那片阴影的时候,阿秀突然停下脚步。
她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那棵枯树,站在那儿。
风吹起她有些花白的头发。
“小灰。”
阿秀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荡荡的阴间深处传得很远,“妈走了。你在那边好好的。别怕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缸子给你留着呢。”
说完,她没再犹豫,转过身,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些。
“长安,扶稳了。”
阿秀说,“咱们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