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黑铁门推开的时候,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。
“吱——”
李长安走在前头,手里托着阿秀的胳膊。他没敢走快,一步一步踩实了,才敢迈下一步。
“妈,脚底下有个坎,抬腿。”
“嗯。”阿秀应了一声。
她那双腿还在发麻,像是灌了铅,每一步都踩在棉花堆上,深一脚浅一脚的。在阴间坐了三十年,这身子骨早就不习惯走路了。
迈过最后一道门槛。
光线像是决了堤的水,哗啦一下泼了下来。
不是阴间那种死气沉沉的灰光,是活生生的、带着热乎气的太阳光。
“呃。”
阿秀下意识地抬起手,挡在眉骨上,眼睛死死眯成一条缝。
“这日头……”
她低声嘟囔了一句,“真毒。”
三十年了。
她在那枯树底下守着那只猫,眼前永远是那种半黑不亮的死灰色。哪怕点个灯,那光也是惨白的。她都快忘了真正的太阳是个什么滋味。
刺眼。
但也暖和。
那股子热气穿透了那件单薄的旧衣裳,晒在皮肤上,有点痒,又有点疼。像是把那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寒气给往外逼。
李长安没催她,就那么扶着,让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等阿秀慢慢适应了这光,这才睁开眼。
眼前是野仙岭的后山。
满山的野草,乱糟糟的石头,还有远处那几棵歪脖子树。
“变了。”
阿秀看了一圈,叹了口气,“那块大石头还在,但旁边的草长得比人都高了。以前长安你小时候,还在这石头后面躲过猫猫。”
李长安笑了笑:“那是您记错了,我躲的是那边那棵树。”
“是吗?”
阿秀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白发,眼神里有了点神采,“那大概是我记混了。阴间那地方,没年没节的,日子过成一锅粥,啥都搅一块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前面的小路上走过来一个人。
一身白衣裳,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是白双双。
她看着阿秀一步步走出来,脸上没多少表情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。
等到离着还有三步远,白双双停下了脚步。
她腰板挺直,双手交叠在身前,规规矩矩地弯下腰,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。
“阿秀姐。”
白双双的声音清清冷冷的,带着股子敬重,“辛苦了。”
阿秀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,又看了看李长安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秀迟疑着问,“那个……堂单上的?”
她记得李长安在山河图上提过,家里供着个鬼仙,是个讲究人。
“是。”
李长安介绍道,“妈,这是白双双。在我这堂单上待了不少年头了。这次能进去看你,也多亏了她守着外头。”
阿秀点了点头,上下打量了白双双两眼。
“是个好姑娘。”
阿秀突然说,“看着面善。你守了多久了?”
白双双直起腰,轻声说:“三百年。”
“三百年……”
阿秀重复了一遍,那语气里带着点惊讶,又带着点感慨,“那可是比我久多了。我这才三十年,就觉得熬得慌。你这三百年,那是真不容易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白双双笑了笑,那笑容极淡,“以前觉得是熬,后来看着长安长大,看着这堂口立起来,就不觉得了。也就是给人守个门,没阿秀姐你在那阴间深处受的罪大。”
阿秀摆了摆手:“那是自找的。答应的事,得认。”
正说着,旁边那块大石头后面,突然冒出一个黄乎乎的脑袋。
黄小满在那蹲半天了。
他今儿个也没变个正经人样,就顶着个狐狸脑袋,身上穿着件松垮垮的马甲。那一双尖耳朵立着,听见这边的动静,忍不住了。
他从石头后面绕出来,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,想走过来,又有点别扭,于是干脆把头往旁边一扭,假装看天上的云彩。
“那云彩挺白啊。”
黄小满嘴里瞎嘀咕,“跟棉花似的。”
阿秀看见了。
她看着这只半人半狐的家伙,乐了。
“你是长安那个……”
阿秀想了想词,“那个仙家?”
黄小满听见“仙家”俩字,耳朵抖了一下,赶紧把头转回来,撇了撇嘴:“哎呦阿姨,您可别乱喊。我可不是那些个端着架子的仙家。我是……我是搭档!”
他指了指李长安:“我是他的合伙人,生死之交,铁哥们!叫仙家显得多生分,好像我是供桌上那泥胎木塑似的。”
阿秀听完,笑出了声。
这笑声有些沙哑,但却是这三十年里最痛快的一次。
“好。”
阿秀点了点头,“搭档好。搭档比仙家好。仙家那是求来的,搭档那是处出来的。这称呼好,听着亲。”
黄小满嘿嘿一笑,挠了挠后脑勺:“那是,还是阿姨懂行。对了,阿姨,您在那底下有没有……”
他本来想问有没有看见什么厉害的宝贝,但看了看李长安的眼色,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。
“有没有饿着?”
黄小满改口道,“饿了咱们回去吃肉,刚才崔姨炖了肉,香着呢。”
“不饿。”
阿秀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山里的空气,带着股子土腥味,还有草叶子的清香,甚至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的炊烟味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
阿秀闭着眼,任由风吹在脸上,“这空气味儿都不一样了。以前那是……咳,不想了。反正现在闻着,是真香。”
李长安看着她享受的样子,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。
他没急着催着回去,而是往旁边看了一眼。
在离着十几步远的路边,站着一道人影。
那是沈归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手里还拿着那本没看完的书,但这会儿书被卷成了一个筒,捏得死紧。
他没上前。
他就那么看着阿秀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手背上青筋都露出来了。他在抖。
那种抖,不是怕,是忍。
忍着那股子三十年没敢宣泄出来的情绪。
阿秀吸完那口空气,睁开眼。
她没看来路,也没看周围的风景,目光直接就落在了沈归身上。
那个站在角落里,显得有些局促的男人。
阿秀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那是她丈夫欠下的债,也是她心里头一直挂着的人。
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风也不吹了,鸟也不叫了。
阿秀轻轻张了张嘴,声音不大,但在这空旷的山坡上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归儿。”
就这俩字。
沈归身子猛地一颤。
他那个一直挺直的腰杆,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骨头。
“啪嗒。”
他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。
紧接着,两行眼泪顺着他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,滑了下来。没声音,就是掉眼泪,掉得凶。
他嘴唇哆嗦着,想喊什么,嗓子眼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,半天没喊出来。
最后,他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哎。”
沈归带着哭腔,应了一声。那声“妈”在嗓子眼里堵了三十年,真到了嘴边,反倒喊不出来了。他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……我在这。”
李长安把头扭到一边,假装没看见。
白双双背着手,看着那几棵歪脖子树。
黄小满把狐狸脑袋垂下来,用脚尖拨弄地上的石头子。
谁也没说话。
都知道,这声“归儿”,这一嗓子“哎”,把三十年的那个结,给解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