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仙岭的风有点大,吹得人脸皮发紧。
沈归站在那儿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。那两行泪挂在脸上,被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
阿秀看着他。
她把手里的拐棍——那是刚才随手捡的一根树枝,往地上一杵,慢慢走了过去。
李长安站在后头,没动。他冲白双双和黄小满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别跟过去。这是人家娘俩的事,外人插不上手。
阿秀走得慢。
一步,两步。
三十年前,她走的时候,步子很快,那是心里头装着事儿,急着去填那个坑。三十年后,她回来了,步子却沉了,那是心里头装着人,怕步子快了,把那点念想给晃散了。
走到沈归跟前,阿秀停住了。
她得仰着头才能看清沈归的脸。
沈归比她高出一个头,肩膀宽厚,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样了。
阿秀眯了眯眼,像是有点看不清,又像是有点不敢认。她伸出手,那只满是皱纹和泥灰的手,颤颤巍巍地抬起来。
指尖碰到了沈归的脸颊。
有点凉,还有点硬,那是胡茬子的触感。
“归儿。”
阿秀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长大了。比那枯树苗子长得还快。”
沈归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他原本是个读书人,肚子里墨水多,平日里说话也是引经据典的,可这会儿,那些个字儿像是都从脑子里跑光了,一个都抓不住。
“妈……”
沈归喉咙里挤出一声,听着像是从胸腔子里硬扯出来的,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?”
阿秀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说了。”
阿秀看着他的眼睛,“那天早晨,我在灶台上给你留了一碗粥。我跟你说,‘归儿,妈去办一件事,办完就回来。你在家老实待着。’”
“你骗我!”
沈归猛地提高了嗓门,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“你说你去走亲戚!你说你就去两天!你一走就是三十年!”
他的声音在山风里打了个转,最后落在地上,砸出了坑。
阿秀没生气。
她把手缩回来,揣进那个破旧的围裙兜里。
“我没骗你。”
阿秀轻声说,“我要办的事大,耗的时间长。妈也没想到,这阴间的一小会儿,阳间就过了三十年。但妈说了会回来,妈就回来了。”
沈归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一块肉。
“我不信。”
“信不信都在这。”
阿秀笑了笑,“你看,我这不是站这儿了?还能骗你那一碗粥不成?”
沈归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头发花白、腰背佝偻,却依然眼神温和的女人。
突然,他腿一软。
“噗通。”
这一跪,跪得实诚。膝盖骨撞在石头地上,听着都疼。
沈归跪在阿秀面前,脑门抵着地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“妈……”
沈归带着哭腔,“我恨了你三十年。”
“我恨你丢下我,恨你不守信,恨你连个信儿都不捎回来。我天天看着那张照片恨,恨得牙根痒痒。我想着,你要是回来,我非得骂你一顿,非得不理你。”
李长安站在远处,听得心里头发堵。
白双双别过头去,没看这一幕。黄小满把尾巴收了回来,耷拉在地上,也不晃悠了。
阿秀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归。
她慢慢蹲下身。
阴间待久了,这关节有点僵,蹲下去的时候骨头咔吧响了一声。
她伸出两只手,捧住沈归的脸,强行把他的头抬起来。
沈归满脸是泪,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
阿秀看着他的眼睛,一点一点给他擦脸上的泪,“我知道你恨我。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,你那点脾气,妈清楚。你要是不恨,妈才觉得这白养了。”
沈归吸了吸鼻子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我不恨了。”
他看着阿秀那张苍老的脸,“看见你那一瞬间,我就不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阿秀点了点头,“恨好,不恨也好。只要人在,啥都好说。”
她说着,从兜里掏摸了一阵。
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照片。
那是张黑白照,边角都磨毛了。
照片上,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个五岁大的孩子。那孩子虎头虎脑的,手里抓着个拨浪鼓,笑得没心没肺。女人也在笑,眼神温柔。
“这张照片。”
阿秀把照片递过去,“你留了三十年?”
沈归从阿秀手里接过照片,手抖得差点拿不住。
“留了。”
沈归说,“放在枕头底下,天天看。看一遍,我就想一遍,想一遍,我就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阿秀指了指照片上那个玻璃框的印子——那照片上有一道白印,像是当初照片是被装在框里的,框裂了。
“这裂纹。”
阿秀问,“是你砸的?”
沈归低下了头,像个犯错的小学生。
“是。”
他小声说,“那年我十八岁。我想去找你。我不知道去哪找,我就急。我一气之下,把相框砸了。我想把照片撕了,但我没舍得。”
阿秀笑了。
她笑出了声,那笑声里带着点宠溺。
“你小时候脾气就大。”
阿秀说,“跟你爹一样。是个倔种。砸了就砸了吧,砸了说明你心里有气,有气说明你心里有人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行了。”
阿秀看着沈归,“男儿膝下有黄金。别动不动就跪。起来,把眼泪擦干。四十好几的人了,让人看着笑话。”
沈归吸溜了一声,用手背狠狠擦了两把脸。
他站了起来,腰杆挺直了。
虽然眼圈还红着,但那股子精气神算是回来了。
阿秀转过身,看向站在远处的李长安。
“长安。”
阿秀招了招手,“别在那当木头桩子了。过来。”
李长安走了过去。
他看着这两个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人。一个是把他拉扯大的母亲,一个是半路冒出来的“哥哥”。
“走。”
阿秀一手拉住李长安,一手想去拉沈归,但看了看沈归那高大的块头,又把手缩了回来。
“回家。”
阿秀说,“这外头风大,吹得脑仁疼。那个……双双是吧?还有那个小狐狸,都别愣着了。回家吃饭。”
黄小满在后面“哎”了一声,尾巴尖儿瞬间翘了起来。
“得嘞!阿姨,我这就去给您烧火!”
沈归站在原地,看着阿秀的背影。
他把那张老照片,郑重地,一点点地,放进了贴胸口的那个兜里。
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。
“妈。”
沈归突然喊了一声。
阿秀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。
“别喊魂儿似的。赶紧跟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