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顺着那条刚修的水泥路,慢慢往岭上挪。
路两边是刚抽穗的玉米杆子,被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阿秀走得很慢,眼睛却没闲着,左看看,右瞅瞅,像是要把这三十年的空缺都给补回来。
“那土墙没了。”
阿秀指着路边一块空地,“以前那是个打谷场。你小时候老爱在那儿玩泥巴,怎么叫都不肯回。”
李长安扶着她的胳膊:“早没了。前几年搞新农村建设,那块地给推平了,现在是个晒谷场,水泥地的。”
“哦,水泥的好。”
阿秀点了点头,“干净,不起泥。”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那个熟悉的院门口就在眼前了。
是个新房子。
红砖墙,黑漆大门,门头上还挂着个崭新的牌匾,写着“李氏堂口”四个字。
阿秀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。
她抬头看着那个门楼子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。那是对旧时光的念想,也是对新日子的陌生。
“变了。”
阿秀说了俩字。
“嗯,老宅拆了。”李长安说,“太旧了,顶都漏了。爷走之前那两年,我想修,他不让,说没必要。后来他走了,我索性给推了,盖了这个。”
阿秀听了,没说啥。
她把那根树枝拐棍往墙根底下一靠,伸手摸了摸那黑漆的大门框。
“拆了就拆了。”
她轻声说,“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老守着个破屋子,日子也没法过。”
说完,她迈开腿,跨进了院子。
这一脚下去,鞋底踩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。
阿秀顿了顿,像是有点不适应这硬实感。她走到堂屋门口,那有一道新换的门槛。
木头还是新的,泛着股松木香,棱角分明,还没被人来回踩磨出圆润的弧度。
阿秀没进去。
她直接蹲了下来。
那动作有点费劲,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吧声。她伸出手,掌心贴在那道新门槛上,来回摸了两把。
“新门槛。”
“嗯。”李长安站在她身后,“原来的那个烂得没法用了,我就给换了。这块木头是我去山里找的,结实。”
阿秀的手在门槛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以前的那些个纹路,但摸了个空。
“没有老门槛舒服。”
她说,“以前的那个门槛,中间凹下去一块,是你爷坐出来的。我以前老爱坐在那纳鞋底,那凹槽正好能卡住屁股。”
李长安笑了:“那哪能比。那是几十年的老木头,都被盘出包浆了。这新的你也坐坐,过个十年八年,也就把屁股磨出来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
阿秀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坐坐就习惯了。啥东西不是人用的。”
正说着,厨房那边的帘子一掀。
一股子油烟味儿飘出来,还带着点葱花的香气。
崔妈妈手里还攥着把锅铲,腰上系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围裙。她听见动静,探出半个身子。
一眼就看见了蹲在门槛上的阿秀。
崔妈妈愣住了。
手里的锅铲还在半空中悬着,眼睛眨巴了两下,像是没敢认。
那三十年前的老姐妹,如今头发白了,脸上褶子深了,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
“阿秀?”
崔妈妈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阿秀站起身,转头看着厨房门口那个有些发福的身影。
“崔姐。”
阿秀笑了,“我回来了。”
这句“我回来了”,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只是去隔壁村串了个门,晌午刚回来似的。
崔妈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,也不管那锅里的菜还在滋滋响,几步就窜了出来。
“你个没良心的!”
崔妈妈眼圈瞬间红了,上去一把抓住阿秀的手,“说走就走,一走就是三十年!我还以为……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!”
阿秀任由她抓着,手劲挺大,那是真感情。
“这不是回来了嘛。”
阿秀拍了拍崔妈妈的手背,“在底下我就想,要是能再吃一口你做的手擀面,那就值了。”
“吃!这就吃!”
崔妈妈抹了一把眼角,“吃饭了没?”
“没呢。”阿秀摇摇头。
“等着!我去给你下碗面!加两个荷包蛋,多放香油!”
崔妈妈转身又钻进了厨房,那步子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。
“我也去帮忙烧火!”
黄小满见状,把尾巴一甩,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。别看他平时咋咋呼呼,但这会儿,那是为了躲个清静,也是为了让这俩老姐妹好好说说话。
白双双也跟了进去。
厨房里响起了风箱“呼哒呼哒”的声音,还有水开后的咕嘟声。
院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阿秀没进屋。
她转过身,看着院子角落。
那儿有棵老柿子树。
叶子还没落完,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,树底下一地的枯叶。
阿秀走过去。
她背着手,站在树底下,仰头看了看那几根粗壮的树杈子。
“这棵树还在。”
李长安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:“在。当初盖房子,我想着把树给移了,省得挡光。结果沈归不让,他说这树是太爷爷栽的,有念想。我就给留下了。”
阿秀伸出手,在那粗糙的树皮上拍了两下。
“你太爷爷走的时候,就是在树底下咽的气。”
阿秀轻声说,“那时候也是秋天。他坐在躺椅上,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水,头一歪,就走了。走得安详。”
她把脸贴在树干上,感受着那股子凉意。
“老伙计。”
阿秀闭着眼,“我回来了。三十年了,你还没死呢。”
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,像是回应。
厨房门口。
白双双端着一盆热水出来,正准备给阿秀洗手。她看着那个伏在树干上的背影,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三十年。”
白双双轻声念叨了一句。
这简单的三个字,放在别人嘴里是个数字,放在阿秀身上,那是实打实的三千六百个日夜。是在那阴风惨惨的枯树下,守着一只猫,熬白了头发,熬干了心血。
这女人,看着瘦小,那脊梁骨却比这柿子树还硬。
李长安接过白双双手里的盆,拿了个毛巾。
“妈,先洗把脸。”
阿秀转过身,看着李长安手里的盆。
“好。”
她蹲下身,把手伸进热水里。
水汽扑在脸上,有点烫,但舒服。
阿秀洗了两把,然后拿起毛巾,狠狠地擦了一把脸。那动作很重,像是要把阴间那股子灰气都给擦掉。
擦完脸,她像是精神了不少。
她把毛巾往盆里一扔,也不急着进屋,一屁股就在门槛上坐了下来。
这门槛高,坐着正好。
她看着院子里,看着那棵树,看着新盖的堂屋,眼神里带着股子落定的踏实。
“长安。”
阿秀突然开口。
“哎。”李长安应了一声。
“这门槛坐着有点凉。”阿秀说。
“那我给您拿个垫子。”李长安刚要转身。
“不用。”
阿秀摆了摆手,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。她抬起头,目光看似随意地往堂屋里扫了一眼。
“你爷爷呢?”
阿秀问,“这都晌午了,爷俩还在屋里睡懒觉呢?还是去隔壁找那个老王头下棋了?”
她问得自然,像是觉得这家里,那个老头子还在。
李长安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地上。
院子里的风好像突然停了。
厨房里的动静也好像轻了。
白双双站在旁边,手里的围裙带子还没系上,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。
李长安转过身,看着母亲。
阿秀正仰着脸看他,眼神清澈,等着那个“在”字。
李长安张了张嘴,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。那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,还是吐了出来。
“妈。”
李长安的声音很低,“爷爷走了。”
空气像是一下子凝固了。
阿秀本来正在那拍打裤腿的手,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。
她脸上的表情没变,还是那副听着话的样子。但眼神里那点光,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,忽闪了一下,暗了下去。
她没动。
手还停在裤腿上,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“哦。”
过了好半晌,阿秀才应了一声。
那个“哦”字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谁。
她慢慢地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,指节有些泛白。
“走了啊……”
阿秀低着头,看着门槛上的一道木纹,“走……多久了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