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的灯光有点暗。
那盏老灯泡有些年头了,光线发黄,照在供桌上,把那几个牌位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阿秀站在供桌前。
她把那件在阴间穿了三十年的旧衣裳整了整,虽然那是回来前刚换的,但她还是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角。
李长安没敢出声,站在一边。
沈归也没走,他立在门框边,背靠着木头,两只手垂着,看着阿秀的背影。
白双双和黄小满都在院子外头,没进来。这时候,屋里头太挤,容不下那么多人。
阿秀看着那个黑漆漆的牌位。
上面写着李德山的名字。
那是老爷子。
阿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要从那块木头上看出老爷子的脸来。
“爹。”
阿秀开口了,声音挺稳,“我回来了。”
说完,她没犹豫,膝盖一弯,直接跪了下去。
动作不快,但实诚。
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咚。”
阿秀双手撑地,脑门重重地磕在地上。
“咚。”
抬起头,又磕下去。
“咚。”
三个头,磕得一丝不苟。
李长安看着母亲那个瘦削的背影,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这三个头,磕的是这三十年缺席的亏欠,也是磕这最后的一份告别。
阿秀磕完头,没有马上起来。
她跪在那儿,保持着那个姿势,手心按着地面的凉气。
“爹。”
阿秀看着地面上的尘埃,“长安长大了。您看,比我都高了。他能撑得起这个家了,也能撑得起这个堂口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喉咙动了动。
“他不需要我了。他能耐了,懂事了,不用我操心了。”
阿秀的手指头在地面上抠弄了一下。
“您让我回来,我回来了。虽然晚了点,但我还是回来了。”
说完,她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站了起来。
膝盖大概是有点疼,她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,才稳住身形。
她看着那个牌位,眼神没躲闪。
“您等了我三十年。在底下,您是不是老在那棵树底下转悠?是不是老看着那个路口?”
阿秀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点苦涩。
“我让您等了三十年。对不起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只有那盏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,“滋滋”的。
李长安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这时候母亲不是在跟他说话。
阿秀看了一会儿牌位,转身往外走。
“长安。”
阿秀路过李长安身边,“扶我一把。”
李长安赶紧伸出手,托住她的胳膊:“妈,小心门槛。”
两人走出堂屋,来到院子里。
外头的风比屋里凉快。
阿秀走到院子中间,停下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。
今晚的天挺透亮,星星不少,稀稀拉拉地撒了一片。
“爹。”
阿秀看着那颗最亮的星,嘴里念叨着,“您在那边,能不能看见我?”
没人回答。
这是阳间,活人说话,死人听不见。这是规矩。
但就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。
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柿子树,突然动了一下。
一阵风吹过来,本来没几片的树叶,沙沙地响了两声。
声音不大,但在静悄悄的夜里,听着挺清楚。
就像是谁在远处,叹了口气,又像是谁在点头。
阿秀听着那动静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“看见了。”
她说,“我就知道您那老花眼,也能瞅见我。”
李长安站在旁边,看着母亲的侧脸。她好像真的跟爷爷对上话了。
这时候,李长安怀里突然一热。
那是山河图。
他趁阿秀看天的功夫,把书掏出来,借着星光翻开。
那书页自动翻到了“先祖”那一栏。
原本母亲那一栏,写的是:*“李阿秀。在世。阴间守灵。”*
这会儿,那行字变了。
墨迹像是有生命一样,慢慢地扭曲、重写。
最后变成了两个字:*“李阿秀。归。”*
而在旁边,还多出了一行小字,像是刚写上去的:*“血脉已通。因果已了。”*
李长安合上书,把它重新揣回怀里。
“妈。”
李长安轻声说,“山河图上,您归位了。”
阿秀听见这话,没显得多激动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
“归位了好。”
阿秀说,“归位了,就是李家的人。不是那游荡的孤魂野鬼了。”
夜深了。
大家都散了。
崔妈妈早就把西屋给腾出来了,那是以前爷爷住的屋子。
阿秀没去别的屋,就要睡这间。
“我就睡爹那屋。”
阿秀说,“那屋里味儿对。”
李长安扶着她进了西屋。
屋里还是那个老样子。炕还是那个炕,桌还是那个桌。只是桌上多了一个新买的搪瓷缸子——那是李长安这几个月新备的,没怎么用过。
阿秀走到炕边,没急着上炕。
她从怀里掏摸了一阵。
掏出来一个东西。
那也是个搪瓷缸子。
但这缸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上面的漆都掉光了,露出黑乎乎的铁皮,边沿还带着几个磕碰的小坑。这是她在阴间用了三十年的物件,是她带回来的那个。
她把这两个缸子并排放在了枕头边上。
李长安看着那个旧缸子。
“妈,这缸子……”
“这是我的。”
阿秀说,“那个是爹的。我留了一个给小灰,这个我自己留着。是个念想。”
她脱了鞋,盘腿坐在炕上,伸手摸了摸那个新买的缸子,又摸了摸那个旧的。
“爹以前老爱说,缸子要擦亮了,人才精神。”
阿秀拿起那个旧缸子,用袖子擦了擦,虽然没什么灰尘,但她还是擦得很认真。
“我现在精神了。”
阿秀把缸子放下,躺了下来。
她拉过被子,盖在身上。那被子上有一股子晒过的阳光味。
李长安站在炕边,帮她掖了掖被角。
“妈,那您先歇着。有啥事喊我。”
阿秀点了点头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屋里没开灯,只有月光照进来,洒在炕头那两个缸子上。
就在李长安准备转身出门的时候。
黑暗里,传来了母亲轻飘飘的一句话。
“爹,我睡了。”
李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母亲已经睡着了。
呼吸声很轻,很稳。
李长安笑了笑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。
门缝合上的那一刻,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只有那两个搪瓷缸子,在月光底下,泛着冷冷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