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有些吵。
那是电视机发出的动静。
阿秀盘腿坐在炕沿上,离那台挂在墙上的大电视也就两米远。她腰板挺得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眼珠子不错地盯着屏幕。
屏幕上正在播天气预报。
“今天夜间,华北地区晴转多云……”
播音员字正腔圆,声音从那两个小喇叭里传出来,听着有点失真,但很清楚。
阿秀看了一会儿,突然转头。
“长安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李长安正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整理账本,听见喊声,抬起头:“咋了妈?”
“这盒子里面有人?”
阿秀指着电视屏幕,“这么小个盒子,咋塞进去的?那男的看着也不瘦啊,挤得慌不慌?”
李长安还没说话,黄小满先乐了。
他正趴在炕尾啃一个苹果,听见这话,一口苹果差点噎在嗓子眼。
“咳咳……哎哟我去。”
黄小满把苹果核往旁边一扔,两步窜到炕边,“阿姨,您可真逗。那哪是人啊,那是影像!就像……像照片似的,动起来的照片!”
阿秀皱了皱眉:“照片?照片不会动啊。”
“那是以前的照片。”
黄小满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,“现在技术先进了,把人拍下来,通过信号传过来,就在这屏幕上动了。您看,就像咱们以前看皮影戏,那是光把影子打在布上,这是光把影子打在这玻璃板上。”
阿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他们怎么进去的?”
阿秀又盯着屏幕看了一眼,“那男的刚刚眨眼了,还张嘴了。那是活的。”
黄小满张了张嘴,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像素、信号和显像管这些玩意儿。他挠了挠头,看向李长安,眼神里写着四个字:你来说。
李长安合上账本,笑了。
“妈,您就把这当个高级点的皮影戏。”
李长安说,“那些人不在盒子里。他们在很远的地方,这盒子就是把他们做的事儿给‘照’过来,跟照镜子似的。您别纠结他们咋进去的了,小心看坏了眼。”
“哦。”
阿秀点了点头,接受了这个说法,“怪不得呢。我说这盒子也不透气,憋不死他们。”
说完,她又转过头,继续盯着那天气预报看,像是怕错过了哪个地方的天气。
这几天,家里就跟来了个老小孩似的。
崔妈妈从这周一开始,就接了个新任务——教阿秀用手机。
那是个李长安淘汰下来的老式智能机,屏幕大,字也大,按键声音也响。
崔妈妈拿着手机,坐在院子里的小桌边。阿秀坐在对面,两只手放在桌子上,像个等着老师发卷子的学生。
“这玩意儿叫手机。”
崔妈妈指着那黑黢黢的屏幕,“不是以前那种转盘电话,也不用插线。您看,这就按这个红钮,屏幕就亮了。”
阿秀伸出一根手指头,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那个红钮。
屏幕“唰”地一下亮了,显示出一张锁屏图片,是李长安拍的一张山景。
阿秀吓了一小跳,手缩了回来。
“亮了。”
“对,亮了就是开了。”
崔妈妈把手机往阿秀跟前推了推,“您再往上滑一下,就解开了。”
阿秀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指,在那屏幕上使劲往上一划。
没动静。
“咋不动呢?”
阿秀问,“是不是劲儿小了?”
她又一划,这回力气大了,指甲盖在屏幕上发出“滋啦”一声响。
“哎呦,别使那么大劲!”
崔妈妈赶紧拦住,“这是摸,不是搓澡。您轻点,滑一下就行。”
阿秀抿了抿嘴,显然觉得这玩意儿有点难伺候。
“比咱们那缝纫机难踩多了。”
阿秀嘟囔着,“缝纫机踩两下就动了,这玩意儿还得看它脸色。”
但没办法,学还是要学的。
练了两天,阿秀总算是能把手机划拉开了。
紧接着就是沈归的活儿。
沈归这周没看事儿,专门负责教阿秀认路,认那些变了样的路。
这天下午,两人从岭下坐公交车回来。
那是一辆绿皮的大公交车,在乡道上晃晃悠悠地开。
阿秀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直看着外头。沈归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个布袋子,里头装着刚买的菜。
“妈,那是新修的大道。”
沈归指着窗外一条柏油路,“以前那是条土路,一下雨全是泥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阿秀看着那平整的路面,“以前那路边上有棵歪脖子柳树,我小时候还在那掏过鸟窝。现在没了,改成电线杆子了。”
车到了站。
两人下了车,往岭上走。
阿秀走得慢,这新修的水泥路虽然平,但她总觉得脚下没根,不像踩在土路上那么踏实。
“归儿。”
阿秀突然问,“你教我坐那车,花了多少钱?”
“两块。”
沈归说,“刷一下那个卡,或者投硬币都行。”
“两块啊……”
阿秀咂摸了一下,“以前咱们去镇上,那拖拉机搭个便车,才五分钱。这涨得有点多。”
沈归笑了:“现在五分钱买不着啥了。两块钱能坐二十里地,其实也挺划算。”
阿秀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她只是觉得这世道变得快,钱也不值钱了。
除了认路,阿秀还去了一趟超市。
那是崔妈妈带她去的。
镇上新开了个大超市,里头啥都有,亮堂堂的,冷气还足。
阿秀一进去,就被那货架给震住了。
一排排的,跟城墙似的,上头摆满了花花绿绿的东西。
她走到卖水的货架前,站住了。
她伸手拿起一瓶矿泉水。
那是塑料瓶装的,捏起来软趴趴的。
她看了半天标签,又看了看那一排排的水,最后把它放回去了。
然后又拿起旁边一瓶绿茶,看了看,又放回去了。
就这么拿起来,放下,拿起来,放下。
足足看了十分钟。
崔妈妈在旁边挑鸡蛋,挑完了一看,阿秀还站在那儿。
“阿秀?”
崔妈妈拎着鸡蛋篮子走过去,“你挑啥呢?想喝水就拿一瓶,都一样的。”
阿秀摇摇头。
“我找搪瓷缸子。”
阿秀说,“以前那种,白底红字的,掉在地上都不怕摔的。我看这货架上有杯子,但我找不着那种铁皮的。”
崔妈妈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
“阿秀啊,超市不卖搪瓷缸子了。”
崔妈妈说,“那玩意儿早就不流行了。现在都卖保温杯,还有这种塑料杯子。”
阿秀看着手里那个透明得像玻璃一样的塑料杯,摸了摸,滑溜溜的。
“那不要。”
阿秀把手缩回来,“那不暖。手里没沉手感,喝着水也没味儿。”
崔妈妈叹了口气:“那改天咱们去旧货市场转转,或者让长安去网上给你淘一个。”
“网上是啥网?”
阿秀问,“捞鱼的网?”
崔妈妈:“……”
最后,阿秀还是空着手回了家。
晚饭后。
白双双在院子里洗碗。
水流哗啦啦地响,她动作很轻,那是多年的习惯。
李长安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,手里捏着那个旧烟斗,也没点,就在那儿转。
“她需要时间。”
白双双把洗好的碗扣在篮子里,轻声说,“三十年不是三十天。阳间的变化太快,她的步子跟不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长安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,“我不催她。她想学就学点,不想学就算了。只要她人在这一声‘妈’还在,其他的都不打紧。”
白双双擦了擦手,走过来,在李长安旁边坐下。
“沈归教得挺认真。”
白双双说,“那孩子心里其实挺在意阿秀姐的。虽然嘴上以前老喊着恨,但现在教坐车、教认路,比谁都上心。”
“那是他心里的结解了。”
李长安说,“这人啊,心里没结了,看啥都顺眼。”
正说着,院子里传来一声响动。
阿秀从屋里出来了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裳,头发也梳顺了。她走到院子里的躺椅旁,但没躺下,而是站在那儿,看着李长安。
“长安。”
阿秀突然喊了一声。
“哎。”李长安抬起头。
母亲站在那儿,夕阳的余晖打在她侧脸上,把那几根白发照得发亮。
“你爹的木牌。”
阿秀说,“我能看看吗?”
李长安捏着烟斗的手紧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白双双,白双双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”
李长安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在我屋里。我去拿。”
“不用。”
阿秀摆了摆手,“你去忙你的。我想自己去看看他。”
李长安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妈,那就在书桌第二个抽屉里。您慢慢看。”
阿秀没再说话,转身进了李长安的屋子。
李长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,重新坐回台阶上。
他把烟斗搁在地上,看着天边那抹快散尽的云彩,没说话。
院子里,风吹过,树叶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