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升到了当空,院子里的光影有些晃眼。
李长安从屋里出来,手里捏着那块木牌。
那是块老榆木的牌子,被打磨得光润,没上漆,透着一股子木头原本的香气。他走到母亲跟前,把牌子递了过去。
“妈,您看。”
阿秀正坐在藤椅上,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见李长安递过来东西,她把扇子往腿上一搁,双手接了过去。
木牌拿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阿秀没先看正面,反倒先翻到了背面。
那上面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无名之猫”。
字刻得浅,也不算工整,甚至还有点稚嫩,像是小孩的涂鸦。但每一笔都刻得很实,力透木背。
阿秀看着那四个字,看着看着,嘴角就翘了起来。
“你给它起了名字。”
阿秀说,语气里带着点笑意。
李长安站在旁边,手揣在兜里:“它没有名字。在那阴间枯树下待了那么久,连个念想都没留下。我寻思着,总得有个名字,我就给写了一个。”
“好。”
阿秀点了点头,指腹在那四个字上轻轻摩挲,“它该有个名字。有了名字,就不算孤魂野鬼了,就算有个家。”
说完,她把木牌翻了回来。
正面只有两个字——“长安”。
那是李长安的名字。
字刻得极深,笔画锋利,透着股子刚劲。但仔细看,能看出来这字的收笔处有些许的颤抖,像是刻字的人当时心绪不宁,又或者是手上的力气不够稳。
阿秀盯着“长安”两个字看了许久,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,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怀念。
“你爹刻的。”
阿秀轻声说,“他刻字的时候,手在抖。我就站在旁边看着。他刻一笔,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我说‘老李,你歇会儿’,他不听。他说‘这牌子是给长安护命的,得刻实了,不能虚’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。他记得这牌子。
小时候这牌子一直挂在他脖子上,后来大了,才收了起来。
这时候,沈归从外头进来。
他手里拎着两瓶刚买的醋,看见这边的动静,也没急着进厨房,凑了过来。
“啥宝贝呢?”
沈归把醋瓶子往石桌上一放,探过脑袋,“让妈这么上心。”
阿秀把牌子递给他:“看看吧。”
沈归接过来,先是看了一眼正面的“长安”,愣了一下,随即翻到了背面。
“无名之猫……”
沈归念叨着,眉头皱了起来。
那背面不光有字,还刻了一小段话,密密麻麻的,写的是这只猫怎么挡灾,怎么魂飞魄散,又是怎么被李长安立了牌位。
沈归是个读书人,看书快,一目十行扫完了那段故事。
看完之后,他没动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李长安,又看了看阿秀。
“一只猫。”
沈归说,声音有点干巴。
“嗯,一只猫。”
李长安应了一声。
沈归抿了抿嘴唇,手里的木牌捏得紧了些。他看着阿秀,眼神复杂极了。
“妈。”
沈归开口,“为了这只猫,你在阴间待了三十年?”
李长安没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院子里一下子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风吹过柿子树,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沈归盯着手里那块木牌,看了好半晌,没再说话。
过了许久,他才像是缓过劲儿来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那是一只什么样的猫?”
沈归问,语气里没了以前的埋怨,反倒多了一丝好奇,“能让您这么惦记。”
阿秀听了这话,眼神飘向了远处的山头。
“小灰。”
阿秀说,“灰色的。毛不长,也不顺,乱糟糟的。很瘦,肋骨都能数得清。那是我小时候,在门口捡的。那时候它快饿死了,我喂了它半个窝头,它就赖上我了。”
阿秀回忆着,脸上神情柔和得像是在说个老朋友。
“它跟了我十年。十年啊,那是畜生的一辈子。”
阿秀说,“我走的那天,它没叫,也没闹。但我出了村口,走了好几里地,回头一看,它还在后头跟着。它腿脚不好,老寒腿,跑不快。但它就一直跑,一直追。”
李长安静静地听着,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没听母亲讲过。
“追了三里路。”
阿秀伸出三根手指,比划了一下,“最后它实在跑不动了,就蹲在路边的草窝子里,直勾勾地看着我。那眼神,跟人一样。”
“我当时心里头酸得不行。”
阿秀指了指胸口,“我就冲它喊了一句——‘小灰,你先回去!你要是先走了,妈去接你!哪怕是阴间,妈也去接你!’”
“也就是这一句话。”
阿秀苦笑了一声,“我就真去接了。这一接,就是三十年。”
院子角落里。
白双双正拿着块抹布擦着窗台。
她虽然背对着这边,但耳朵一直竖着。
听到“三里路”和“接你”这几个字,她擦桌子的手微微攥紧了,指节有些发白。
她知道承诺的分量。
尤其是对那些非人的东西来说,一句承诺,有时候就是几百年的执念。
阿秀说完,叹了口气。
她伸手拍了拍沈归的手背,示意他把牌子还给李长安。
“行了,这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阿秀说,“长安,你收着。这是你爹留给你的,也是你爷留给你的。这牌子上有你爹的手艺,也有你爷的心意。”
沈归把木牌递还给李长安。
李长安接过来,指尖触碰到那木头的纹理,凉森森的。
他把牌子揣进怀里:“妈,我收好了。”
李长安犹豫了一下,看着母亲。
有个问题,一直压在他心里头,像块石头。之前爷走的时候,没留话,也没留尸骨,就是那么凭空消失了。
“妈。”
李长安看着阿秀的眼睛,“爹去了哪儿,你真的不知道?”
阿秀正要拿起蒲扇,听见这话,手停在半空。
她看着李长安,眼神很静。
“不知道。”
阿秀摇了摇头,“他走的时候,我也在阴间。我也没见着他。但我听守门人说,他那日来过一趟,又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嗯。”
阿秀重新拿起蒲扇,轻轻摇了两下,风把她的白发吹得动了动。
“虽然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,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阿秀看着院子外头的那条路,语气笃定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“这只木牌,是他留给你的信物。老李这人,我也了解。他要是真不打算回来了,这牌子他就带走了。既然留下了,他就一定会回来拿。”
说完,阿秀不再看李长安,而是转头看向厨房。
“小满呢?还没做饭?我都饿了。”
李长安摸了摸怀里的木牌,硬邦邦的。
“小满!”
李长安冲着厨房喊了一声,“妈饿了,赶紧把火点上!”
“得嘞!”
厨房里传来黄小满那懒洋洋的回应,紧接着是一阵锅碗瓢盆乱响的动静。
“这就来!今天给您露一手,红烧肉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