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吃完,天色就不早了。
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,那盏老路灯还没亮,只有屋里透出来的一点黄晕。大家都没散,就在院里的石桌边坐着,那是野仙岭入夜后的老习惯。
阿秀手里拿着个苹果,慢条斯理地削着皮。那刀法还是三十年前的老样子,一圈下来,皮连着不断的。
“长安。”
阿秀突然开口,刀刃在苹果上停了一下,“你爹那木牌,你揣好了?”
李长安正靠在椅背上跟黄小满研究明天的行程,听见这话,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:“揣好了。贴身放着呢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阿秀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几块,递给旁边的沈归一块,自己拿了一块咬着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阿秀嚼着苹果,含糊不清地说了这句。
李长安看着她:“妈,你怎么这么肯定?爷走的时候,啥都没留。要是想回来,早该回来了。这都多少年了。”
阿秀咽下嘴里的果肉,笑了笑。
“因为他给我留了木牌。”
阿秀指了指李长安的胸口,“一个真打算一走了之、再也不回头的人,是不会留东西的。东西留着,就是个念想,也是个引子。他留了,说明他那是故意让你找到他。”
“但他不想让你现在找。”
阿秀的眼神挺准,像是看透了那层纸,“他是在等你‘准备好’。”
李长安皱起眉头:“准备好什么?我现在也能看事,也能立堂口,这家里里外外也都能撑起来。还要准备啥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阿秀摇摇头,“你爹这个人,虽然是个闷葫芦,但他心里主意正。他做事有他的道理。既然他不让你现在找,那肯定是有还不能让你知道的事。急也没用。”
旁边的黄小满听完了,把尾巴从身后抽出来,抱在怀里摸着。
“我说阿姨。”
黄小满眨巴着眼,“听您这意思,这老爹是个挺重情义的人啊?到底是啥样的人啊?能让您念叨这三十年?”
阿秀听了这话,手里的刀在桌上轻轻一放。
“他是个闷葫芦。”
阿秀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,“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‘我爱你’,也没个甜言蜜语。有时候我想跟他说两句贴心话,他就跟那木头桩子似的,嗯嗯啊啊就过去了。”
“那您图啥?”黄小满问。
“图他那人实在。”
阿秀看着黑乎乎的院门,“但他走的那天,我站在门口送他。他走了几步,停住了。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。”
阿秀停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当时的画面。
“那一眼,比说一万句都重。那眼里头有话,有不舍,也有歉疚。我看懂了。所以我没拦着他,也没哭着喊着让他留下。”
沈归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吃苹果。
听完这话,他把手里的苹果核放下,擦了擦手。
“妈。”
沈归突然开口,“你等了他三十年。”
阿秀看了他一眼:“我没有等他。”
“啊?”沈归愣了一下。
“我在陪小灰。”
阿秀纠正道,“那是我的猫,我答应它的事,我得办完。至于你爹……那是他去办他的事。各人有各人的路,哪能说是为了谁等谁?”
沈归看着母亲,嘴唇动了动:“那你现在回来了,还等吗?”
阿秀笑了。
她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那渐渐露出来的星星。
“不等了。”
阿秀说,“等的滋味不好受。守株待兔那是傻子的干法。他回来的时候,我正好在这儿。他不回来的时候,我也在这儿过我的日子。给他留着门,留盏灯,这就够了。”
院子里静了下来。
白双双一直在墙角浇花。
那是几盆刚栽上的月季,还没开,只有绿叶子。
她手里拿着个喷壶,正对着那叶子喷水雾。听见阿秀说的那句“不等了”,她的手微微停了一下,那水雾在半空里打了个转。
然后,她也没说话,只是继续喷水。
水珠落在叶子上,滚下来,渗进土里。
那是三百年的等待,换来的一个“不等”。
这是通透。
夜风起来了,有点凉。
大家伙儿坐了一会儿,也就散了。
崔妈妈收拾了桌上的果皮,打着哈欠回屋去了。沈归也起身,说他去把明天的书整理整理。黄小满伸了个懒腰,那是困了,也不装人样了,晃悠着尾巴钻进了窝里。
最后,院子里只剩下阿秀一个人。
李长安没走远,他站在堂屋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母亲还坐在那把老藤椅上。
她没动,就那么静静地坐着。身子陷在椅子里,看着有点单薄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亮了半边院子。
阿秀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。
风吹过柿子树,树叶轻响。
阿秀看着那星星,眼神温柔了下来。
“守诚。”
她轻声唤了一个名字。
那是李长安父亲的名字。
“你在那边,还好吗?”
院子里只有风声,没有人回答。
但阿秀笑了。
她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那棵老柿子树的树干上,像是那儿正站着一个人,穿着那件旧外套,手里夹着根烟,正冲她乐呢。
“没声儿最好。”
阿秀低声说,“没声儿,说明你没事。”
她伸手拍了拍扶手,像是拍在那个人的手背上。
“早点回。家里灯给你留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