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灯刚亮起来,昏黄昏黄的,照着那方老石桌。
桌上摆满了盘子。红烧肉还在冒热气,油汪汪的;切好的咸鸭蛋流着油;还有一盘清炒时蔬,那是刚从后院地里摘的。
崔妈妈解着围裙从厨房出来,手里还拿着双公筷:“都别愣着了,趁热动筷子。今儿个这肉可是我小火慢炖了一个钟头的。”
人挺齐。
阿秀坐在了正对着堂屋门的主位上。那是以前老爷子坐的地方。
左边坐着李长安,右边坐着沈归。
白双双、黄小满、崔妈妈,还有那个来学艺的十六岁姑娘晓雯,围成了半圈。
这还是阿秀回来后,家里头一回这么整整齐齐地吃顿饭。
黄小满今儿个穿得倒是人模狗样,甚至还把那长头发给扎了起来。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瓶白酒,那是他藏了好久的陈酿。
“来来来,满上。”
黄小满拧开盖子,那酒香一下子就窜了出来,辣津津的。
他先给阿秀倒了一杯,又给李长安和沈归满上。
轮到白双双时,白双双手一挡:“我不喝。”
“哎呀,意思意思。”黄小满劝道,“阿姨今儿高兴,你这也沾点喜气。”
“不用。”
白双双干脆利落,把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推,“以茶代酒。”
“行行行,随你。”黄小满耸耸肩,给自己倒了个满杯。
酒倒好了。
阿秀端起那个玻璃杯。她也不怎么会喝酒,但这会儿,这杯酒得喝。
她环视了一圈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第一杯。”
阿秀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敬你爷爷。”
桌上原本还在小声嘀咕的动静立马没了。
李长安没二话,端起杯子,双手举过头顶。
沈归也赶紧跟着端起来。
黄小满把嬉皮笑脸收了,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举杯。
“敬爷爷。”李长安说。
“敬爷爷。”其他人跟着附和。
阿秀仰头喝了一口。那辣味顺着嗓子眼烧下去,呛得她轻咳了一下,但眼泪没出来。她把杯子放下,空了一半。
“第二杯。”
阿秀又倒满,这次她的手有点抖,“敬小灰。”
桌上的人愣了一下。
晓雯不太明白,但也知道规矩,没敢多嘴。
李长安看着母亲,眼神动了动,端起杯子:“敬小灰。”
“敬小灰。”沈归跟着说。
黄小满叹了口气,举杯:“这猫是个义猫。敬它。”
阿秀喝得干干净净。这杯酒喝下去,像是吞了块热炭,肚子子里暖烘烘的。
“第三杯。”
阿秀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她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“敬在座的每一个人。”
阿秀笑了,“活着不容易。能在一块儿吃饭,更不容易。都在。”
李长安看着母亲,心里头那股子酸涩劲儿反倒散了。
他端起杯子,跟阿秀的杯子碰了一下。
“都在。”
“都在。”
大家伙儿齐刷刷地举杯。
这回没人再说什么沉重的话,都是实打实的喝。
黄小满一口闷了下去,紧接着“哈”了一声,脸瞬间就红了。
“操……”
黄小满趴在桌子上,舌头有点大,“这酒真烈……妈的,劲儿真大。这可是三十年的老酒啊。”
沈归喝了也就两杯,平时是个读书人,这会儿脸红得跟那关公似的,在那儿直掐人中。
“慢点喝。”
崔妈妈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拍了拍沈归的后背,“都多大岁数了,心里没个数?明儿个还得干活呢,喝趴下了谁给我劈柴?”
沈归摆摆手,舌头也不利索了:“没……没事。妈高兴。我就……就喝点。”
白双双坐在一边,端着茶杯,看着这群人闹腾。
她没笑,但眼神也没以前那么冷了。
阿秀看着这一桌子人,看着那个趴在桌上哼哼唧唧的黄小满,看着脸红脖子粗的沈归,还有那个一脸懵懂吃东西的晓雯。
她没再多喝。
这顿饭吃到了月亮上来。
大家伙儿慢慢散了。
晓雯去洗碗,崔妈妈收拾桌子,黄小满被沈归架着回屋睡觉去了——沈归自己也走得晃晃悠悠。
李长安没走。
他看见母亲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了堂屋的门槛边上。
李长安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门槛是新换的,还没怎么磨出光亮。
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正好打在门槛上,金灿灿的,把那木头照得发红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就坐着。
风吹得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乱晃。
过了许久,阿秀开口了。
“你爷爷以前也是这么坐的?”
李长安看着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头,虽然那是新的,但他脑子里记得那个旧样子。
“嗯。”
李长安说,“吃完饭,爷就爱坐这儿。手里捏个烟斗,也不抽,就看着这院子。有时候能坐一宿。”
阿秀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以后也这么坐。”
阿秀把手搭在膝盖上,背挺得直直的,学着她那个倔老头子的样。
“这位置好。”
阿秀说,“能看见院子,能看见门。心里踏实。”
李长安没动,由着她坐。
就在这时候,李长安怀里一暖。
那是山河图。
他偷偷掏出来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。
“先祖”那一栏里,名字都亮了。
爷爷李德山,名字后面是一个淡淡的“隐”字,说明还在,只是不出声。
母亲李阿秀,名字后面是个亮堂堂的“归”字。
还有那个从未见过的名字——李守诚。
虽然人没在,但名字在那儿亮着,像是点了一盏灯。
一家人,齐了。
李长安合上书,重新揣好。
他看着母亲。
阿秀坐在门槛上,突然转过头,看着李长安。
“长安。”
“哎。”
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李长安愣了一下:“什么怎么办?”
阿秀转过头,看着院子里那片黑乎乎的夜色。
“你一个人看事,看到什么时候?”
阿秀的声音很轻,像是随口一问,“这堂口是你撑着,这家里也是你撑着。你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一个人,跟这群鬼啊仙啊的混日子吧?”
李长安没回答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。
阿秀也没等他回答。
她伸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像是拍掉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。
“行了。”
阿秀站起身,“早点睡。明儿个早起,还得去山上看看那坟头草长没长。”
说完,她跨过门槛,回了西屋。
李长安坐在那儿,看着母亲进屋的背影。
门槛上,还留着母亲刚才坐过的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