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那句话,像是一颗石子儿扔进了李长安的心池子里。
涟漪荡了三天。
这三天,李长安没怎么出门。他就坐在堂屋里,对着那块木牌,或者是翻翻那本泛黄的旧书。
日子还是照常过,接了两个看事的活儿,也都没什么难度。但他手里的笔,落在纸上的时候,总觉得有点飘。
一个人看事,看到什么时候?
这话问得实在。
以前他没想过。觉得这就是命,是李家人的活法。爷传给爹,爹传给他,一根扁担两头挑,挑到哪天算哪天。
可现在,母亲回来了。
沈归回来了。
那个叫晓雯的女娃娃也在学着“听”。
这家里的烟火气旺了,人多了。
第三天夜里。
月亮被云彩遮了一半,院子里有些暗。
阿秀坐在门槛上,正剥着豆角。剥好的豆粒扔进旁边的铁盆里,“叮当”作响。
李长安从屋里出来。
他手里没拿东西,就那么走到母亲面前,在旁边蹲了下来。
“妈。”
李长安开口了。
阿秀手里的动作没停:“想通了?”
“嗯。”
李长安点了点头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的影子,“我想了三天。我想我不一个人看了。”
阿秀把手里那个难剥的豆角扔在一边,抬起头看他:“那你想咋样?”
“我要教人。”
李长安说得很慢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教那个女娃娃晓雯,教沈归。以后要是还有想学的,我也教。谁想学,只要心术正,我都教。”
阿秀看着他。
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,慢慢浮现出一股子亮光。
“教?”
阿秀问,“你知道这行当里,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话吗?你知道教会了人,这因果就不归你一个人担了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长安说,“但我更知道,爷守了四十年,那是他厉害,他一个人能扛得住棺材本。我不行。我扛得累。再者说,这东西要是真断了,我在地下也没脸见爷。”
阿秀听了,笑了。
她把装豆角的盆子往地上一搁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。
“好。”
阿秀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爷爷守了四十年,一个人在那枯树底下熬。你比他多走了一步。这一步走得好。”
白双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屋檐下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那是刚才修剪盆栽用的。
“你终于想通了。”
白双双轻声说。
李长安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什么?”
白双双走过来,把剪刀放在石桌上。
“你爷爷是‘守’。那是老辈人的法子,守住这门手艺,守住这份香火,是一个人扛着风雨,护着那点火星子别灭了。”
白双双看着李长安,“你是‘传’。守是一个人扛,传是让更多人扛。一个人扛那是独木,让更多人扛那是林子。独木易折,林子难摧。”
李长安听完,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手伸进衣兜里。
摸了一把。
掏出了一把刻刀。
那是一把乌木柄的刻刀,刀刃不亮,甚至有点钝,刀柄被磨得油光水滑,上面甚至有着指腹常年按压出的凹陷。
那是爷爷临终前,亲手塞进他手里的。
那时候爷的手已经没劲了,但这刀还是热的。
李长安摩挲着那刀柄,那上面仿佛还留着爷掌心的温度,那是三十年前,或者更久远的温度。
“爷要是看到今天,该多高兴。”
阿秀看着那把刻刀,眼眶有点红,“他守了一辈子,其实就在等这句话。他不说,但他心里急。他怕这手艺在他这儿绝了根。”
李长安把刻刀收好,重新贴身放好。
“我不会绝。”
就在这时,角落里走出一个人影。
是沈归。
他手里还拿着本书,显然是刚从西屋出来,听到了这边的动静。
沈归走到李长安跟前,站定。
“我也要学。”
沈归说,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
李长安看了他一眼:“你已经学了。这几天你不一直跟着看吗?”
“那不够。”
沈归摇摇头,“我要学更多。我会看书,我会写字,我会查资料。但我不会看‘气’,不会听‘声’。长安,你得教我。”
李长安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亲人。
沈归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倔强,那是当年那个五岁孩子的眼神,也是李家人的眼神。
“行。”
李长安点了点头,“你要学,我就教。”
沈归的肩膀松了一下,像是卸下了个包袱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李长安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明天。”
他说,“明天开始。”
这会儿,厨房那边探出一个黄乎乎的脑袋。
黄小满嘴里还叼着根牙签,显然是刚偷吃完东西。
“明天开始什么?”
黄小满一脸懵懂地问道,“明儿个不是要去隔壁村看个风水吗?我都把包准备好了。”
“看风水那是下午的事。”
李长安看了他一眼,“上午有正事。”
“啥正事?”
黄小满把牙签吐在手里,“又要搞什么大动作?”
李长安转过身,看着堂屋门上那块写着“李氏堂口”的牌匾。
“开学堂。”
李长安说,“把这堂口腾出一半来。摆几张桌子。咱也当回先生。”
黄小满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“嗷”的一嗓子叫了出来。
“卧槽!我要当大师兄了!我去告诉双双姐!不对,双双姐已经是师姐了……那我是不是得管沈归叫师弟?”
黄小满一边嘀咕着,一边兴奋地窜回了屋里,“我得去收拾收拾我的毛,明天好有个大师兄的样儿!”
阿秀看着黄小满那咋咋呼呼的背影,忍不住笑了。
她重新拿起豆角,手里的动作轻快了不少。
“开学堂好啊。”
阿秀念叨着,“开学堂,就有读书声了。这院子里,也就更像个家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