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,扬起一片黄尘。赵大车从副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,指着窗外那片荒地,嗓门大得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。
“江老板,你瞅瞅!这他妈是啥地方?”
江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北郊旧砖厂。
围墙塌了半边,红砖裸露在外,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。厂区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,几座破败的砖窑像被遗弃的巨兽骨架,歪歪斜斜地杵在那儿。更远处是一片荒滩,碎石遍地,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。
“就这破地方?”赵大车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挡风玻璃上了,“前年地质队来测过,说下面是塌陷区,地基不稳!县里早把这地划成废弃工业用地了,狗都不来!”
江潮推开车门,跳了下去。
土路边的杂草刮过裤腿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他走到砖厂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,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皮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铁锈的瞬间——
脑海深处,那片【宏观沙盘】骤然亮起。
无数细密的线条交织、延伸,勾勒出省城未来的路网骨架。六个月后,省城绕城高速的规划图清晰浮现:一条粗壮的黑色动脉从南向北延伸,在北郊这里突然分岔,唯一的北向出口匝道,精准地指向……
江潮抬起头。
沙盘上的虚拟出口,与现实中的砖厂大门,距离不超过五十米。
“老赵。”江潮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这地方,我要了。”
赵大车差点从车上栽下来。
“你疯啦?!”他冲过来,指着那片荒滩,“这破地方能干啥?养鱼?鱼塘都挖不稳!盖仓库?一场大雨地基就得塌!江老板,我知道你最近手头宽裕,可钱也不是这么糟蹋的——”
“不是糟蹋。”江潮打断他,目光扫过整片荒地,“是投资。”
“投个屁!”赵大车急得直搓手,“我跟你说实话,这地方我三年前就来看过!当时有个南方的老板也想买,结果请了地质队一勘测,扭头就走!下面全是空洞,指不定哪天就陷下去!”
江潮没接话,只是沿着围墙慢慢走。
脑海中,沙盘上的信息还在滚动。
【1988年7月,省城绕城高速一期工程立项】
【北向出口选址:原北郊砖厂南侧50米】
【规划用途:货运车辆专用通道】
他停下脚步,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。
土质松软,夹杂着细碎的煤渣和砖屑。确实不是建房子的好材料。
但如果是建物流中转场呢?
不需要多深的地基,只需要平整的地面,足够的空间,还有……最关键的位置。
“老赵。”江潮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你在省城交通局,有没有熟人?”
赵大车一愣:“有是有……我表舅在规划科当副科长。可这跟这破地有啥关系?”
“帮我约个人。”江潮说,“省城招商办,负责处理坏账资产的许秘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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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省城招商办小会议室。
许秘书三十出头,短发齐耳,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确良套装,坐在会议桌对面。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翻开手里的档案夹。
“江潮同志,北郊砖厂及周边五十亩荒滩,属于县属集体废弃工业用地。”她的声音干练,没什么起伏,“按照现行政策,这类地块可以通过资产处置程序转让使用权。但是——”
她抬起头,目光锐利:“我必须提醒你,该地块存在严重地质隐患。去年县里曾想将其改建为垃圾填埋场,都因为塌陷风险被否决了。你确定要买?”
江潮坐在她对面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
“确定。”
“用途?”
“物流中转基地。”江潮说,“保留原有的货运接驳职能,进行地面硬化,建设临时仓储设施。”
许秘书低头在档案上记录了几笔,又问:“出价?”
“两百万。”江潮说,“一次性买断三十年使用权。”
钢笔在纸上划出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许秘书抬起头,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。
这个价格,高出市场评估价将近三倍。
“江潮同志。”她放下笔,身体微微前倾,“我能问问理由吗?”
江潮笑了笑:“我看中的是位置。”
“位置?”许秘书皱眉,“那里离市区十二公里,只有一条土路通进去,雨季根本没法走车。这叫好位置?”
“现在不好。”江潮说,“以后会好。”
许秘书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江老板,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?”
“没有风声。”江潮摇头,“只是觉得,省城要发展,物流就得先通。北郊现在偏,以后未必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许秘书重新拿起笔,在档案上快速写着什么。写完后,她合上档案夹,站起身。
“手续我会尽快办。”她说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既然你要保留货运职能,那么未来如果省里有相关规划需要征用部分地块,你必须配合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两人握手时,许秘书忽然压低声音:“江老板,有句话我得提醒你。省城这潭水,比你们县里深。你这么大手笔买地,已经有人注意到了。”
江潮面色不变:“谢谢许秘书提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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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当天下午,盛天雄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,听着手下人的汇报,嘴角咧开一个讥讽的弧度。
“两百万?买那块废地?”他嗤笑一声,“这江潮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?”
站在对面的刀疤脸哈着腰:“盛总,千真万确。招商办那边已经受理了,听说那个许秘书亲自在跑手续。”
盛天雄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。
“既然他这么喜欢那破地方……”他抿了口茶,眼里闪过冷光,“那就让他好好待着。去,找交通局的老刘,把北郊通往市区那条土路,给我封了。”
刀疤脸一愣:“封路?可那是公家的路……”
“就说路面塌陷,需要检修。”盛天雄放下茶杯,“检修个一年半载的,不过分吧?”
“明白了!”刀疤脸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盛天雄叫住他,“再找几个人,去砖厂周边转转。但凡有拉建材的车想进去,一律拦下来。我要让那破地方,变成一座孤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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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路的消息,第二天一早就传到了江潮耳朵里。
赵大车气得在电话里直骂娘:“他妈的!说是路面塌陷,要检修!检修个屁!我表舅偷偷跟我说,就是盛天雄使的绊子!那条路根本没问题!”
江潮握着话筒,脸上没什么意外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老赵,帮我查个东西。”
“啥?”
“1988年省城战备公路修缮计划的档案。”江潮说,“重点查北郊段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赵大车的声音变得疑惑:“战备公路?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……你查这个干啥?”
“有用。”
三天后,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摆在了江潮面前。
【1965年,省城战备公路北郊段规划图】
一条粗重的红线,从北郊砖厂西侧两公里处穿过,连接着更北面的山区。档案备注里写着:该路段因年久失修,已于1978年停止使用,但路权仍属当地驻军管辖。
江潮的手指,轻轻点在红线的某个节点上。
那里距离砖厂,只有八百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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驻军后勤处的办公室里,一位姓陈的干事看着江潮递上来的申请材料,眉头皱成了疙瘩。
“义务出资拓宽战备通道?”陈干事抬起头,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“江潮同志,你这……图啥?”
江潮坐得笔直:“陈干事,我是做水产生意的。北郊那块地,我打算建物流基地。可现在通往市区的路被封了,货物运不出去。”
“所以你想从战备公路绕道?”
“对。”江潮说,“我查过档案,这段战备公路虽然废弃了,但路基还在。我愿意出资,把从砖厂到国道的那八百米路段拓宽、硬化,作为临时通道。所有费用我承担,施工完成后,通道的使用权归驻军所有,我只要求获得通行许可。”
陈干事翻看着材料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这事儿……我得请示领导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江潮说,“不过陈干事,我还有个想法——拓宽后的通道,不仅可以作为战备公路的备用路段,平时也能方便驻军车辆进出。而且,我承诺,凡是驻军的物资运输,我的物流基地优先保障,费用按成本价结算。”
陈干事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合上材料,站起身:“江潮同志,你在这儿稍等,我去去就来。”
这一等,就是一个小时。
当陈干事再次推门进来时,脸上带着笑容:“领导同意了!不过有几个条件:第一,施工方案要经过我们审核;第二,施工期间我们要派员监督;第三,通道建成后,驻军有优先使用权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江潮站起身,伸出手。
两手相握时,陈干事压低声音:“江老板,有句话我得说——你这招绕开地方路权,直接走军线,可是把某些人得罪死了。”
江潮笑了笑:“路是让人走的,不是让人堵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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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工队进场那天,盛天雄的人果然来了。
三辆卡车横在土路入口,十几个混混蹲在路边抽烟。刀疤脸叼着烟,眯眼看着远处开过来的工程车。
“停下!”他站起身,挥了挥手。
工程车缓缓停下。驾驶室里跳下来一个工头模样的人,陪着笑递烟:“几位大哥,我们是去砖厂施工的……”
“施工?”刀疤脸没接烟,“这条路封了,不知道吗?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工头点头哈腰,“可我们不走这条路,我们走西边那条……”
“西边?”刀疤脸一愣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机械的轰鸣声。
刀疤脸猛地转头——
只见砖厂西侧的荒滩上,两台挖掘机正在作业。尘土飞扬中,一条路的雏形已经显现出来。更远处,几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那里,车上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,正朝这边看。
“他妈的……”刀疤脸脸色变了。
他掏出大哥大,手有些抖地按着号码。
电话接通后,他压低声音:“盛总,出岔子了……江潮那小子,走了军线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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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约仪式在招商办的小礼堂举行。
许秘书代表招商办,江潮代表潮起渔业,两人在协议上签下名字,交换文件。闪光灯咔嚓作响,几个本地报社的记者拍下了照片。
仪式结束后,许秘书送江潮到门口。
“江老板,恭喜。”她伸出手,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,“不过我得提醒你,盛天雄那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潮握了握她的手,“谢谢许秘书。”
回程的吉普车刚开出市区,就在一个路口被两辆黑色轿车拦下了。
大黑猛地踩下刹车,手已经摸向了座位底下。
“别动。”江潮说。
对面轿车的车门打开,盛天雄慢悠悠地走下来。他今天穿了身西装,头发梳得油亮,手里夹着根雪茄。
走到吉普车旁,他敲了敲车窗。
江潮摇下车窗。
“江老板,恭喜啊。”盛天雄吐出一口烟圈,笑容里满是讥讽,“两百万买块废地,还走了军线……挺能耐嘛。”
江潮没说话。
“不过——”盛天雄俯下身,凑近车窗,“我告诉你,只要我盛天雄在省城一天,你的鱼,就别想进省城的市场。一两都不行。”
他说得慢条斯理,每个字都像淬了毒。
江潮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,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,抽出一份文件。
红头。
盖着省城招商办、交通局、规划局三个鲜红的大印。
文件标题是:【关于将北郊物流中转基地列为省城重点物流保障项目的通知】
江潮把文件递出车窗,语气平静:“盛总,你可能还没收到消息——从下个月起,省城三分之一的生鲜物流配送,将由我的基地负责保障。”
盛天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盯着那份红头文件,夹着雪茄的手指,微微颤抖起来。
江潮把文件塞进他手里,摇上车窗。
“开车。”
吉普车缓缓启动,从两辆轿车中间驶过,扬起一片尘土。
后视镜里,盛天雄还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份文件,像一尊僵硬的雕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