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仙岭的老宅区,那几间本来都快塌了的破瓦房,这两天被收拾得有模有样。
墙皮还是那个墙皮,斑驳着露着里面的青砖,但顶上的瓦片给捡漏了一遍,不再漏雨。院子里杂草拔了,铺上了几条碎石板路,看着清爽不少。
这就是李长安说的“学堂”。
今儿个是头一天开张。
门口立着个新削的木牌子,木头还没刨光,带着刺儿,上面挂着两个铜铃铛,风一吹,“叮当”乱响。
黄小满手里提着个墨桶,拿个秃了毛的刷子,在那牌子上比划。他也不嫌累,刷一下,还要歪着头瞅瞅,尾巴在身后甩得跟钟摆似的。
“李哥,你看这字儿中不中?”
李长安站在台阶底下,双手插在袖子里,眯着眼瞅了一眼。
那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:
此处看事,不收钱。
但你要带一壶酒来。
李长安嘴角抽了一下:“你这是开堂口收徒,还是借着名头敛酒喝?”
黄小满嘿嘿一笑,把刷子往桶里一扔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。
“那不是寻思着,这一行也不容易嘛。咱这叫‘知识换酒’,两全其美。再说了,真要是有人提着酒来,那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,咱不能拒了对吧?”
“要是真带了,我看也就是进了你那狐狸肚子。”
李长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“我是来教人的,不是来开酒馆的。”
“哎呀,谈钱伤感情,谈酒那是雅趣。”黄小满抖了抖身上的毛,“您就甭管了,进来的人肯定都懂规矩。”
正说着,远处那条小路上,过来个人影。
是个瘦小的姑娘,扎着个马尾辫,走路有点急。
正是之前那个十六岁的女孩,大家都叫她小鹿。她本名叫晓雯,这丫头机灵,跑得快,“小鹿”这个外号叫着叫着就顺口了。
她背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,手里还紧紧攥着个东西。
走到跟前,她先冲着李长安鞠了一躬。
“李哥。”
动作标准,透着股子拘谨。
李长安点了点头:“来了。”
小鹿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。
是个绿色的玻璃瓶子,那是以前装果汁的那种瓶子,瓶盖用块红布包着,塞得紧紧的。里头装着半瓶浑浊的液体,看着也不像是什么高档酒,倒像是自家酿的土酒。
“李哥,我带了一壶酒。”
小鹿抿了抿嘴,认真地说,“牌子上面写了,带一壶酒。”
李长安看着那瓶酒,又看了看小鹿那张稚气未脱的脸。
“你才十六。”
李长安说,“喝什么酒。”
小鹿摇摇头,那眼神有点倔。
“我奶酿的。她走了之后,我每年酿一壶。今年这壶,本来是想埋在地里的。但我看见牌子了,我就拿来了。”
李长安听完,没再推辞。
他伸手接过那瓶酒,酒瓶子还是凉的,带着手心的汗味。这不仅仅是一壶酒,这是这丫头的一片心。
“行。这酒我收了。”
李长安把酒递给旁边的黄小满,“拿进去搁着。”
黄小满捧着酒瓶,乐得跟什么似的:“得嘞!好酒好酒!这味儿正!”
陆陆续续,人也来齐了。
除了沈归是自家一直跟着的,剩下的几个,都是李长安挑过的。
小赵。之前因为那档子事被拘留过,放出来后跟混混们断了联系,想找个正经路子。他站在那有些局促,手不知道往哪放,眼神有点飘,那是还没完全从以前的圈子里拔出来。
老吴。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眉头中间那道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。失业大半年,家里还有娃要养,听说这里不收钱教本事,也不管是啥,先跑来试试。他背有点驼,那是生活压的。
还有个戴眼镜的大学生,叫小林。刚毕业,一脸的书卷气,但也一脸的迷茫。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和笔,像是来听大学讲座的。
白双双在屋里头没出来。
她正拿着块抹布,在那几张拼凑起来的旧课桌上擦。
这桌子还是从村小学借来的,上面坑坑洼洼,刻着好多“早”字和“忍”字。
她擦得很仔细。
第一遍擦灰,第二遍擦泥印子,第三遍,还要把桌角给抹平了。
崔妈妈在旁边看着,想搭手,被白双双摇手拦下了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白双双轻声说,“这是规矩。桌子干净了,人心才能静。”
屋里屋外,一共五个学员。
沈归站在最后面,背靠着门框,手里拿着那本没看完的书,但眼神一直盯着李长安。
李长安走进学堂中间。
这屋子不大,原本是个放杂物的库房。如今空出来,摆了几张桌子,正前方挂了块黑板,那是黄小满不知从哪淘来的。
李长安站在黑板前面,看着面前这几个人。
老吴还在揉着膝盖,小赵在那抖腿,小林在翻笔记本,小鹿端正地坐着,沈归盯着他。
眼神各有不同。
有的带着期盼,有的带着怀疑,有的纯粹是想混口饭吃。
李长安清了清嗓子。
没拿粉笔,也没拿书。
他就那么双手撑在讲桌上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。
“既然人齐了,那咱就开始。”
李长安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间小屋里,听着清楚。
“第一课。”
他停了一下,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点了点。
“不是教你们怎么看事,也不是教你们怎么请神上身。”
小林推了推眼镜,似乎有点意外,笔尖停在纸上。
李长安看着他们,嘴角微微一扯。
“第一课,是看人。”
黄小满在门口一听,刚拧开那瓶酒想偷喝一口,差点呛着。
“咳咳……看人?”
黄小满嘀咕了一句,“这还要教?看谁顺眼就多看两眼呗。”
李长安听见了,转头看过去。
“你觉得看人容易?”
李长安问。
黄小满耸耸肩:“那不然呢?难不成还得拿尺子量?”
李长安没理他,转头看向那几个学员。
“你们觉得,干咱们这一行的,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老吴想了想,试探着举起手:“是……是本事?能请神?”
小赵也跟着点头:“对,得能吓唬住人。那些鬼啊怪的,怕硬气的。”
小林扶了扶眼镜:“书上说,是道法,是修为。”
李长安摇了摇头。
“都不是。”
他站直了身子,拍了拍桌子,“本事再大,那是给鬼看的。道法再深,那是给天看的。咱们这一行,归根结底,是跟人打交道。”
“人要是看不懂,你就别想看懂鬼。”
李长安指着门口。
“门外过路的那个大婶,正在那晾咸菜呢。你们给我看五分钟,然后告诉我,她今天心情怎么样?她家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?”
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老吴张大了嘴:“啊?就那个胖大婶?”
李长安没理他,直接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——观人。
“开始吧。”
李长安说,“别光用眼睛看,用这儿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白双双刚好擦完最后一张桌子,把手里的抹布洗干净,晾在窗台上。
她看了一眼李长安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这男人,总算是真把这摊子支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