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悄悄的。
那几个学员互相看看，眼神都带着点躲闪。谁也没想到这第一课既不画符，也不念咒，就是大眼瞪小眼。
“愣着干啥？”
李长安敲了敲桌子，声音不重，但听得人心里一颤，“小鹿，你先来。你看小赵。”
小鹿是这帮人里年纪最小的，也是最不怕生的。听了这话，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就盯上了坐在旁边的小赵。
小赵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，屁股在板凳上挪了两下，想躲又不敢躲。
“看哪了？”
小鹿突然开口，“你看人的时候，眼珠子乱转。手……手一直在搓裤缝。”
小赵下意识地把两只手往大腿底下一缩，脸腾地红了。
“咋样？”
李长安问，“他现在是个啥状态？”
小鹿眨了眨眼：“他……紧张。像是我奶以前打我之前，那种想跑又不敢跑的样子。”
李长安笑了笑，没评价，转头看向小赵：“该你了。你看老吴。”
小赵松了口气，赶紧把视线移向老吴。
老吴正襟危坐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看着挺规矩。但他那两道眉毛皱得死紧，眼皮也是耷拉着的。
小赵咽了口唾沫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他……他累。”
“咋看出来的？”李长安问。
“眼袋发青。”
小赵指了指老吴的脸，“那是没睡好。还有，他坐那儿半天了，腰一直挺着，也没敢靠后背，像是怕把那口气泄了。”
李长安点了点头，没说对错，又指了指老吴：“你看小林。”
老吴松了那口憋着的气，转头看向戴着眼镜的小林。
小林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，斯斯文文的，手里还攥着那支笔。
老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他饿。”
老吴说得很笃定，“他那喉结动了三回。而且他看门口看了三次，每次门口有人过，他眼皮子都跳一下。这肯定是早上没吃饭，寻思着啥时候能散场去寻摸点吃的。”
李长安“嗯”了一声：“算你细心。”
接着是小林看沈归。
沈归站在最后头，双手抱胸，靠在门框上。他没像其他人那么拘谨，甚至有点漫不经心。
小林扶了扶眼镜，有点犹豫。
“他……他在想事情。”
小林小声说，“他没怎么看我，也没看别人。他的眼神一直落在窗户外头。看人的时候，眼神是聚光的，但他那是散的。他在走神。”
李长安回头看了一眼沈归。
沈归回过神，笑了笑，没反驳。
“最后，沈归，你看小鹿。”李长安说。
沈归收回了视线，落在小鹿身上。
小鹿这次没躲，反而把脖子梗了起来，直愣愣地迎着沈归的目光。
沈归看了一会儿，淡淡地说：“她不怕。”
“哦？”
“看人的时候，眼睛是直的。不躲，也不飘。”
沈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“那是心里头有底。或者说，她见过比人更可怕的东西，所以不把人当回事。”
小鹿抿了抿嘴，没说话，只是把书包带子攥紧了。
一圈看下来，屋里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。
李长安走到讲台前，双手撑着桌沿，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。
“看明白了吗？”
李长安问。
几个人面面相觑，没敢接话。
“看人不是看鬼。”
李长安指了指自己的两个眼珠子，“你不需要开天眼，也不需要烧什么高香。你就用这俩肉丸子看。他紧张，你就给他倒杯水，让他缓缓神。他累，你就让他歇会儿，别在那硬撑着。他饿，你就给他个馒头，先填饱肚子。”
“这叫啥？”
李长安拍了拍桌子，“这叫‘入眼’。你连人都没看明白，就去请神捉鬼，那叫瞎折腾。人家心里头的事儿没解决，你把鬼赶走了，人还得心里头堵着。”
老吴在旁边听着，眼神动了动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举起手：“李先生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以前……觉得‘看事’都是骗人的。”老吴搓了搓那双粗糙的手，“就是那是……迷信。哄人的。”
“那现在呢？”李长安看着他。
老吴叹了口气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：“现在我觉得……这看事，看的不是鬼，是人啊。把人看透了，事儿也就顺了一半。”
“算你没白听。”
李长安直起身子，从兜里摸出一包烟，想点一根，看了看屋里这几个，又塞回去了。
“干这一行，有些时候，不是你要去怎么怎么样，而是人家需要什么。人家需要一个心里安慰，你给人家讲讲道理。人家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，你给人家指条路。这才是正经看事的。”
白双双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那张小桌子后面。
她手里拿着个本子，那是那种老式的硬皮本，封面上印着“红星”。
她没抬头，手里的笔一直在动。
李长安看见了，走过去把本子拿起来。
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一页纸。
没记什么“术法”，也没记什么“口诀”。
第一行写着：“紧张——搓手，眼神飘。”
第二行写着：“累——眼袋青，腰挺直。”
第三行写着：“饿——看门口，喉结动。”
最后一行写着：“怕——眼神躲闪。不怕——眼神直。”
李长安合上本子，扔回去给她。
“记这么细干啥？”
白双双抬起头，那张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轻声说：“我怕忘。三百年来，我看鬼看得多，看人看得少。鬼的心思简单，人的心思难猜。”
“那就慢慢猜。”
李长安转过身，看着那一屋子人。
“今儿个就到这。回去别闲着。都去菜市场、去公园、去大马路边上蹲着去。给我看一百个人回来。把他们的心思都给我写下来。”
小林苦着脸：“一百个？”
“嫌多？”
李长安瞥了他一眼，“嫌多明天就别来了。”
“不不不，一百个不多，我这就去。”小林赶紧把本子合上，生怕落后。
小赵和老吴也站起身，显得比来时候精神了点。尤其是老吴，那腰杆似乎没那么僵硬了。
“明儿个早课，别迟到。”
李长安把他们往外赶。
走到门口，李长安突然停住脚，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那擦桌子的白双双，还有正趴在椅子上打哈欠的黄小满。
“明儿个第二课。”
李长安说。
小鹿正好走到门口，听到这话，回过头来：“李哥，明儿个讲啥？”
李长安看着门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。
“明儿个不讲理论了。”
李长安说，“都换身利索点的衣裳。跟我去村西头。那有一户人家，这几天正‘闹鬼’呢。”
几个人的脚步骤然停住了。
小赵咽了口唾沫：“真……真的假的？”
李长安没理会，只是把手里的门钥匙掏出来，在手里抛了一下。
“真的假的，明儿个看了就知道。都给我把胆子带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