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,老刘家。
这院子有些年头了,墙根底下的青砖都风化了,上面爬满了干枯的南瓜藤。大门虚掩着,风吹过门缝,“吱呀”一声,听着挺渗人。
李长安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五个跟班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
小赵站在最后头,缩着脖子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脸色有点白:“李哥,这……这大白天的不至于吧?”
“白天怎么了?”
李长安瞥了他一眼,“有些东西,它不管白天黑夜。进去吧。”
说完,他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一只老母鸡在墙根底下刨食。正屋的门开着,里面坐个老太太,正拿着个佛珠在手里搓,嘴里念念叨叨的,也不知道在说啥。
听见动静,老太太抬起头。
那张脸满是褶子,眼窝子深陷,一看就是好久没睡好觉了。
“李先生来了?”
老太太站起身,腿脚有点不利索,颤颤巍巍地迎上来,“哎呦,你可算来了。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
“大娘,别急。”
李长安扶了她一把,顺势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,“您再说一遍,咋个闹法?”
“闹鬼啊!”
老太太一拍大腿,声音都有点哆嗦,“就在灶房那块儿。每到半夜,那灶台底下就有人叹气。有时候还‘呜呜’地哭,听着像个小孩,又听着像个女人。我这老婆子胆子小,一听这动静就睡不着,这一宿一宿的熬,我这命都要没了。”
老吴在旁边听着,皱起了眉头。他是个过日子的实在人,对这神神鬼鬼的原本是半信半疑,但看老太太这架势,又不像是装的。
“行了,您坐着。”
李长安站起身,招手示意那五个学员过来,“今儿个这事儿,你们五个上手。别都杵在那儿当木头桩子。”
小鹿第一个站出来:“李哥,我干啥?”
“你去灶房。”
李长安指了指右边那个黑洞洞的小屋,“去看看那灶台底下有啥。”
小鹿一点头,扭头就进去了。
李长安又看了看小赵:“你去卧室。看看床底下,柜子里,有没有藏着人的东西。”
小赵脸都绿了:“啊?我……我一个人?”
“不去?不去明儿个就别来了。”李长安凉飕飕地说了一句。
小赵咬了咬牙,骂了一句“妈的”,硬着头皮进去了。
“老吴,你去院子里转转。尤其是那柴火垛,掏掏。”
“得嘞。”老吴应了一声,抄起门口的一根木棍,在那南瓜藤底下扒拉起来。
小林和沈归留在最后面。李长安没给他们派活儿,这俩人,一个是书呆子,一个是半路出家,先看着就行。
大家伙儿都散开了。
屋里头安静下来。
老太太还在那搓着佛珠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灶房的方向,像是在等那个“鬼”被揪出来。
过了约莫两分钟。
灶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叫唤。
“哎呀!”
那是小林的声音。
刚才他还站在门口看热闹,这会儿正捂着鼻子往后退。
“怎么了?”
李长安一步跨过去,“看见什么了?”
小林指着灶台底下,结结巴巴地说:“那……那东西动了!有一团黑影!”
小鹿正蹲在灶台边上,手里拿着根烧火棍,正往底下捅。
“李哥,底下有东西。”
小鹿回头喊了一声,“活的。还会叫唤。”
“呜——”
一声凄厉的叫声从灶台底下的灰道里传出来。
那声音在半封闭的空间里回荡,听着确实有点像人哭,有点像小孩呜咽。
老太太在堂屋听见了,身子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:“就是这个!就是这个声!这就是鬼啊!”
李长安走到灶台前,弯下腰。
里头黑乎乎的,只有两只眼睛在反光。
“小鹿,别捅了。”
李长安伸手拦住小鹿,“那是只猫。”
“猫?”
小鹿愣了一下,把手里的棍子一扔,直接伸胳膊进去。
那东西也不怎么怕人,被她一把给薅了出来。
是一只灰扑扑的野猫,瘦得皮包骨头,毛上沾满了灰和油渍。它在他怀里挣扎着,嘴里还发出那种“呜呜”的威胁声。
“这就是您说的鬼。”
李长安拎着那只猫的后颈皮,把它提溜到老太太跟前,“大娘,您看清楚了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。
她扶着门框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最后“啊”了一声,一拍大腿:“我当是个啥呢!这就是前几天在门口转悠的那只野猫啊!”
小赵从卧室里钻出来,手里还拿着个苍蝇拍,一脸的灰:“没……没人啊李哥。就床底下两双破鞋。”
老吴也在院子里喊:“这柴火垛里也没人,就几只耗子。”
大家都围了过来。
那只野猫在小鹿怀里还在发抖,那是饿的,也是吓的。
小鹿看了看它,从兜里掏出半块早上没吃完的馒头,掰碎了,放在手心里,递到猫嘴边。
“吃吧。”
小鹿说,“别叫唤了。”
那猫闻到了味儿,也不管有人没人,上去就是一口,狼吞虎咽地把那点馒头渣子给舔进了肚。
吃了东西,那“呜呜”的哭声也就停了。
老太太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惊恐慢慢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和释然。
“这……这猫咋钻进去了?”
老太太拍了拍胸口,“它这一叫唤,把我这魂儿都吓掉了。我寻思着这屋里是不是不干净……”
“大娘,这猫是饿了。”
李长安把手里的烟点上,吸了一口,“现在是秋天,外头没啥吃的。它瞅着您这灶台暖和,还有剩饭味儿,就钻进来了。半夜它那是饿得叫唤呢。”
“那我……那我以后不用怕了?”
老太太看着李长安,“真没鬼?”
“没鬼。”
李长安摆摆手,“您以后吃完饭,把剩下的那点汤汤水水的,往墙根底下的破碗里留一口。它吃饱了,暖和了,就不叫了。还能帮您抓抓耗子。”
老太太长出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。
“哎呀,那敢情好。那敢情好。”
她赶紧转身回屋,从米缸里舀了一碗剩饭,“来来来,给它吃,给它吃。只要不是鬼,啥都好说。”
出了老刘家的门。
太阳正当头照着,暖洋洋的。
几个人走在田埂上,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
小鹿手里还抱着那只猫,那是老太太非要让她带走的,说是以后不用怕了,但这猫也不想养,就让小鹿带去放生。
“李哥。”
小鹿一边走,一边摸着那猫的脑袋,“其实那大娘不是闹鬼。”
“哦?”李长安看着她。
“她是怕。”
小鹿抬起头,眼神挺清澈,“她一个人住。老头走了,孩子也不在身边。屋里稍微有点动静,她就觉得是不干净的东西。她那是心里空。”
李长安笑了。
他把烟头掐灭,随手弹进了路边的草沟里。
“对。”
李长安说,“很多所谓的‘鬼’,其实就是‘怕’。你心里头虚,看啥都是鬼。你心里头实,看啥都是人,或者猫。”
沈归走在后面。
他手里一直拿着个本子,听见这话,停下脚步,翻开新的一页,拿出笔刷刷写了两行字。
李长安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:闹鬼的本质是孤独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鬼由心生,亦由心灭。
“记这干啥?”李长安问。
沈归合上本子,笑了笑:“好记性不如烂笔头。以前我只知道读书,现在我想记点真的东西。”
李长安没再管他,只是把手揣进兜里,看着前面那条弯弯曲曲的村路。
“行了,今儿个上午这堂课算是上完了。回去吃饭。”
小赵在后面喊了一嗓子:“李哥,那明儿个还来不?”
“来。”
李长安头也没回,“明天去第二户。”
小鹿在旁边抱着猫,问了一句:“还找猫?”
李长安嘿嘿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。
“不一定。”
他说,“明儿个那个,可能就不是猫那么简单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