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李长安领着那一串儿“小尾巴”又出发了。
这回是村东头,老刘家隔壁那户,姓张。
这户人家是个普通农家院,院墙不高,里头养着两条土狗。刚一进门,那狗就汪汪叫唤,把那个叫小林的大学生吓得直往沈归身后躲。
“叫唤啥呢!”
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个喂狗的破盆,冲着狗吼了一嗓子。
狗老实了,夹着尾巴缩回窝里。
男人转过身,那张脸蜡黄蜡黄的,眼袋沉得像挂了俩水袋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。他看见李长安,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迎了上来。
“李先生,您来了。”
男人声音有点哑,听着也是没睡好的样子,“快进屋,快进屋。”
进了屋,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大白天的屋里黑漆漆一片。
“张哥,这窗帘咋不拉开?”
小赵那是嘴快,随手就要去扯那帘子。
“别动!”
男人突然一声吼,把小赵吓得手一抖。
男人看了一眼小赵,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下来:“别拉。我不习惯亮堂。有点光我就觉得头晕。”
李长安在主位上坐下来,也没客气,直接问:“说说吧,咋回事?”
男人搓了搓脸,点了一根烟,手有点抖。
“每晚都做梦。”
男人吸了一口烟,“梦见我爹。就站在那门口,也不进屋,也不说话。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看。那眼神……唉,我也说不清,反正我是一宿一宿的睡不着,一闭眼就是他。”
“打你爹走后开始的?”李长安问。
“嗯。”男人点头,“走那天就开始了。我是真怕啊,李先生。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,我爹回来找我算账了?”
李长安没接话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个人。
“听见没?这回不是猫叫唤了。”
李长安指了指男人,“你们五个,今儿个的任务就是陪聊。别光愣着,分头聊。把这块木头给我撬开了。”
几个学员互相看了看。
小鹿第一个站出来,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男人面前。
“叔。”
小鹿声音脆生生的,“您爹生前是个啥样的人啊?”
男人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小姑娘上来问这个。他眼神有点飘,像是在想以前的事儿。
“是个倔老头。”
男人笑了笑,笑得有点勉强,“一辈子没求过人。爱喝两口劣质酒,爱听那收音机里的戏文。有个啥好吃的,他从来不吃,都给我留着。”
“那感情好。”小鹿点了点头,“那他平时都在哪待着?”
“就在这院子里。”男人指了指门口,“晒太阳。哪怕是冬天,他也搬个马扎坐那晒。”
这时候,老吴也凑了过来。他是个过来人,知道怎么往心窝子上戳。
“兄弟,你爹走的那天,你在哪呢?”
男人手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,他也没顾得擦。
“我在外面打工呢。”
男人声音低了下去,“工地封顶呢,回不来。等接到电话往回赶的时候,车坏半道上了……”
男人说不下去了,喉结动了动,像是有块石头堵在那。
小赵在旁边插了句嘴:“那你没赶上?”
“没。”
男人摇摇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等我到家,人都已经入殓了。连最后一面……我都没见着。”
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小林扶了扶眼镜,犹豫了一下,问了个问题:“那……那大爷最后有没有给您留啥话?或者说,您有没有啥话没来得及跟他说?”
这一问,像是把男人的堤坝给问塌了。
男人猛地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那哭声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压着劲,听着难受。
“我就想跟他说……我不孝顺。”
男人哭着说,“他病了三年,我就在家待了三个月。剩下的时间都在外面跑。我以为挣钱了就能给他治好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还有时间。”
“我爹走的时候,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,就他自己。”
男人捶着地,“我就觉得他是来怪我的。他站在门口不进来,就是不想认我这个儿子。”
小鹿看着男人那哭得发抖的肩膀,轻声说了一句:
“叔,大爷不是来吓你的。”
男人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他是想来看看你。”
小鹿指了指门口那个位置,“他生前就爱在那晒太阳。他站那,不是不想进屋,他是想看看这屋里头,你过得好不好。他放心不下你。”
男人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门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。
“他……他是来看我的?”
“对。”
李长安这会儿开口了,“你爹那脾气你了解,真要怪你,早进门打你了。他就在那站着,那是他不知道该不该进。他在等你一句话。”
“等我……说话?”
男人愣愣地看着李长安。
李长安指了指那扇门:“对着那儿,把你那心里头的话说出来。别憋着,说出来他就能听见。”
男人擦了一把脸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站直了身子,对着那扇黑漆漆的门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“爹。”
男人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劈,“儿子不孝。儿子回来晚了。”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“咔哒咔哒”地走。
“但儿子现在挺好的。”
男人抹了一把鼻涕,“家里的地收成不错,媳妇也贤惠,孙子也上小学了。您别担心。您在那边……想吃啥就买点啥,别省着。”
说完最后一句,男人像是脱了力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但他没再哭出声,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男人抬起头,那股子灰败气好像散了不少。
“李先生。”
男人看着李长安,“我今晚……应该能睡着了。”
李长安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:“睡吧。梦见你爹,记得给他倒杯酒。他爱喝。”
男人连连点头:“哎,哎,我一定倒。”
出了张家院门。
外头的阳光有点刺眼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白双双一直站在门外头等着,没进去。这会儿看见李长安出来,她轻轻闭了一下眼睛,像是也在平复刚才听到的那些话。
回去的路上,大家都没怎么说话。
那是一种没见过这种场面的震撼。尤其是小赵和老吴,平时看着咋咋呼呼的,这会儿都低着头走路。
沈归手里还是拿着那个本子,笔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“李哥。”
沈归突然开口,“这不是看事。”
李长安回头看他:“那是啥?”
沈归合上本子,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尖。
“这是陪人。”
沈归说,“就是陪着他们把心里头那块石头给搬开。鬼不用看,看的是人。”
李长安笑了。
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颗糖,那是刚才在张家桌上拿的,顺手扔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
“对。”
李长安含着糖说,“看事就是陪人。你把人陪明白了,事也就了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眼那几个还没缓过神来的学员。
“行了,都别丧着个脸。回去吃饭。下午还有活儿。”
小鹿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:“李哥,下午那是啥活儿?”
李长安头也没回,摆摆手。
“下午啊,下午带你们去见见真家伙。刚才那是心病,下午那户,可未必是心病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