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,一眨眼就过去了。
野仙岭的风从热风变成了凉风,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叶子也黄了一大半。
学堂里,那五张桌子还是老样子,只是被胳膊肘磨得更亮了些。
今天不讲课。
李长安站在讲台前,手里没拿书,也没拿粉笔,就那么两手空空地站着。他看着面前这五个人——小鹿、小赵、老吴、小林,还有沈归。
这三个月,他们没学画符,没学请神,就学了一件事:看人。
“今儿个是最后一课。”
李长安开口了,“不讲新东西了。给你们出道题。”
几个人立马坐直了身子。
“去村子里,自己找一户人家。”
李长安说,“不管是听说闹鬼的,还是觉得不对劲的,都行。去看看,是真有鬼,还是心病。晚上回来交卷。”
“得嘞!”
小赵第一个应声,这三个月他变化最大,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气收了不少,看着更像是个正经手艺人了。
五个人散了。
李长安也没闲着,他在院子里帮着崔妈妈剥玉米棒子。那金灿灿的玉米堆成小山,他剥得手指头发酸。
直到日头偏西,那帮家伙才陆陆续续回来。
第一个回来的是小鹿。
她还是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包,只是脚步比以前沉稳了。
“李哥。”
小鹿走到跟前,“我去了村东头老孙家。”
“嗯。”李长安把一个玉米棒子扔进筐里,“咋样?”
“那个老奶奶,说院子里有哭声。”
小鹿说,“我去了,陪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。给她念了段我奶以前教我的经。后来我发现,她不是闹鬼。”
“那是啥?”李长安问。
“她是想找人唠嗑。”
小鹿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释然,“她儿女都在外地,一年回不来一次。她就是想找个人说话,又怕人说她啰嗦,就编了个鬼故事,好让人能去她那坐坐。我走的时候,她拉着我的手,问明天还来不来。”
李长安点了点头,没评价,指了指屋里:“进去等着吧。”
没多会儿,小赵也回来了。
他这回身上带着股土腥味,鞋帮子上都是灰。
“李哥。”
小赵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我去了隔壁村老李头家。”
“咋样?”
“他那是屋顶漏了个洞。”
小赵咧嘴一笑,“风一吹,那洞口就呜呜响。他胆子小,以为是鬼叫。我上去帮他把那几块瓦给换了,又拿水泥给抹了抹缝。这会儿那屋也不响了。老李头非要留我吃饭,我给推了。”
“行,有点样了。”李长安扔给他一个玉米,“拿着吃。”
老吴回来的时候,手里牵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。
那娃娃还在哭哭啼啼的,老吴手里拿着个拨浪鼓,一边摇一边哄。
“李先生。”老吴把孩子交给赶来的崔妈妈,“我去了村西那寡妇家。她那是孩子没人带,天天晚上哭闹。她一个人又要做饭又要哄孩子,精神都错乱了,就觉得屋里有鬼影。我帮她带了半天孩子,哄睡着了。她那是累的。”
“嗯,辛苦了。”
小林是踩着饭点回来的。
他手里拿着个破风筝,眼镜腿上缠着胶布,看着有点狼狈,但精神头挺好。
“李哥,我去了河边那户。”
小林把风筝往墙角一放,“那家的小孩说河里有鬼,天天不敢睡觉。我去了一看,哪有鬼,就是没人陪他玩。我陪他放了一下午风筝,累得我够呛。他说以后再也不怕了,因为有朋友了。”
最后一个是沈归。
沈归回来的时候,天都快黑了。他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,本子都记满了大半本。
“李哥。”
沈归走到李长安面前,“我去了后山那个独居的老爷子家。”
“闹鬼没?”李长安问。
“没鬼。”
沈归摇摇头,“他那个屋子里,连个说话的苍蝇都没有。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,一肚子故事。我听他讲了三个小时,从打鬼子讲到修水库。讲到最后,他哭了。他说他不是怕鬼,他是怕没人听他说话。”
五个人都到齐了。
李长安看了看他们,又看了看地上的玉米筐。
“都看出来了?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几个人异口同声。
“不是闹鬼,是闹心。”小赵补了一句,“只要把心给顺了,鬼也没了。”
李长安笑了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玉米屑,站起身来。
“行了。这最后一课,你们算是交上卷了。”
李长安看着这五张脸,“你们毕业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小鹿眨了眨眼:“李哥,那我们以后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
李长安从兜里摸出烟斗,点了根烟,“爱干什么干什么。你们想去哪,就去哪。想看什么事,就去看什么事。不用非得回这儿。”
老吴愣了一下:“那……那算是出师了?”
“算。”
李长安吐出一口烟圈,“这行当没那么多规矩。心里有人,眼里有事,就能走。你们翅膀硬了,自己飞去。”
小赵挠了挠头:“李哥,那你咋办?这堂口……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
李长安指了指脚下的地,“我哪儿也不去。这堂口还立着。你们想回来的时候,门开着。累了,就回来歇歇脚。”
白双双一直站在学堂门口。
她手里拿着张红纸,那是刚抄好的堂单。不是山河图,是她一笔一划抄下来的。
上面写着五个名字:小鹿、小赵、老吴、小林、沈归。
名字墨迹还没干透。
她看着那五个向李长安鞠躬告辞的人,手微微攥紧了那张红纸。
这就是传承。
不是传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,就是传了这一颗看人的心。
天彻底黑了。
五个人背着包袱,顺着那条土路走了。小鹿回头看了好几次,直到转弯看不见了才加快脚步。
学堂里空了。
那张讲桌,那几张板凳,孤零零地摆在那。
李长安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,没说话。
黄小满不知道从哪钻出来,嘴里叼着根草棍,看着李长安的背影。
“我说。”
黄小满把草棍吐在地上,“你不难受?好歹教了三个月,这就都飞了?”
李长安转过身,看着门口那条黑漆漆的路。
“不难受。”
李长安说,“他们走了,说明他们能自己走了。要是走不了,那我才是真难受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空讲桌,嘴角咧了一下。
“再说了,我也没说这就完了。”
黄小满愣了一下:“啥意思?”
李长安走到门口,伸手把那扇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只留了一条缝。
“门给他们留着。”
李长安拍了拍手,“哪天谁要是碰的头破血流了,回来也就是了。走,回屋吃饭。崔妈妈今天炖了排骨。”
黄小满眼睛一亮,尾巴一甩:“得嘞!排骨我就爱啃那脆骨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