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村西头老赵家的灯还亮着。
那一盏昏黄的白炽灯,在风里晃晃悠悠,照得屋里人影子也是一阵乱颤。
李长安跨进门槛的时候,屋里那股子味儿就扑面而来。是那种老人特有的味儿,混着中药渣子和陈年的朽木气。
床边上跪了一圈人,老的少的,都在那压着嗓子哭。
“李先生,您来了。”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迎上来,这是老人的大儿子,眼圈通红,“我爹……刚才只有出的气,没进的气了。眼看着就不行了。”
李长安点点头,没多话,径直走到床边。
床上躺着个干瘦的老头,九十三了。皮包骨头,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树皮。那一口气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,像是破风箱在拉。
“这是喜丧。”
李长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,“白姐,你来。”
白双双跟在后面进了屋。她今儿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衣裳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。
她走到床头,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她是来送终的。
这行当里,送终是个细致活。有的老人走得不甘心,魂魄容易卡在喉咙眼,上不去天,入不了地。这时候就需要有人在一旁引一引,顺着那口气,把魂魄给送顺了。
白双双深吸了一口气,伸出右手。
她的指尖很凉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点白。
那是要做“引魂”的手势。
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家属们都屏住了呼吸,盯着白双双的手。
老人的眼皮半睁着,眸子已经散了。
白双双的手指慢慢往下探,要去点那老人的眉心。
就在指尖离老人眉心还有半寸的时候。
白双双的手,突然停住了。
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定在半空。
李长安正要往香炉里插香,一抬头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白姐?”
白双双没动。
她的手指头开始哆嗦。那是控制不住的颤动,像是有一股电流在胳膊上乱窜。
紧接着,她的肩膀也开始抖。
原本清冷的一张脸,此刻五官竟然有些扭曲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死死地盯着床上的老人。
但李长安看得清楚,她那眼神里,没有焦点。
她的瞳孔在剧烈收缩,映着那昏黄的灯光,映出的似乎不是那张枯如树皮的老脸。
那是幻觉。
在她的眼里,此刻躺着的,似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。
白双双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走了,堂口怎么办?”
这声音不是她的。
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沉闷,带着一股子撕裂般的悲怆。
屋里那几个家属吓了一跳,那个大儿子差点没坐地上。
“李……李先生,这……”
李长安没理会他们。他把香炉往旁边一推,一步跨到白双双身边,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白姐!白双双!”
李长安喊了两声。
白双双根本听不见。
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,像是在经历一场只有她知道的暴风雨。
两行眼泪,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流了下来。
那眼泪流得急,顺着脸颊淌到下巴,滴在被单上。
“我守了一百年。”
白双双的嘴里又冒出那变了调的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走了,我守给谁看?”
李长安的手紧了紧。
他能感觉到白双双的手腕冰冷刺骨。
但他没有把她拽开,也没有强行打断她。
他知道,这是“业”。
是压在她心底三百年的东西,翻上来了。
老人喉咙里的那口呼噜声越来越弱,最后没了动静。
老人的魂魄已经飘了起来,就悬在床头,也是个干瘦的老头模样,正愣愣地看着白双双。
李长安冲那魂魄摆了摆手,做了个“走”的手势。
那老头魂魄看了看李长安,又看了看发疯的白双双,似乎明白了什么,冲着李长安点了点头,慢慢散了。
人走了。
白双双还在抖。
她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,要不是李长安扶着,早就瘫地上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走……”
白双双嘴里还在念叨,但声音已经微弱了下去,“你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李长安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他就那么扶着她,任由她哭,任由她发抖。
过了许久。
白双双身体那一阵剧烈的痉挛终于停了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眼神慢慢聚了回来。
她看着李长安,眼神里是一片茫然,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被人给摇醒。
“我……”
白双双看着李长安扶着她的手,又看了看自己脸上的泪痕,“我刚才……怎么了?”
屋里那几个家属还缩在墙角,看着白双双跟看个女鬼似的。
李长安没理会旁人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帕子,递给白双双。
“没什么。”
李长安看着她的眼睛,声音不高,但很笃定,“你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。”
白双双愣住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那上面还残留着刚才颤抖的余韵。
“以前的事?”
白双双喃喃着,“那个声音……那是谁的声音?”
“是你自己的。”
李长安说,“或者是,你以前认识的人的。那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把它说出来了。”
白双双呆呆地看着地面,好半天没动弹。
李长安转身看向那床上的尸体。
“大爷走了。”
李长安对那大儿子说,“走得很安详。你们准备后事吧。”
那大儿子这才回过神来,赶紧招呼家里人过来哭丧。
屋子里瞬间被哭声填满。
李长安拉着白双双,退出了屋子。
到了院子里,凉风一吹。
白双双打了个寒颤。
“李长安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我刚才看见一张脸。”
白双双转过脸,看着李长安,“不是那老人的脸。是个年轻人的。但他……他长得有点像你。”
李长安正在点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火机“啪”地一声响,火苗窜了起来。
他没急着点烟,而是抬起头,看着白双双那双还有些红的眼睛。
“像我?”
“嗯。”
白双双点点头,眼神复杂,“比你现在年轻点,但那股子倔劲儿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李长安把烟叼在嘴里,猛吸了一口,火星在夜色里亮了一瞬。
“那就更得留着了。”
李长安说,“以后想起来了,就接着想。想不明白的,就先揣着。”
白双双没说话。
她伸手摸了摸心口。那里头,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块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,重新填进来了。
李长安把烟吐出来,看着头顶那轮不圆的月亮。
“回吧。”
李长安说,“明儿个还有一摊子事呢。”
白双双“嗯”了一声,跟在他身后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。
“李长安。”
“咋?”
“那句话是你说的吗?”
白双双问,“‘我守了一百年,你走了,我守给谁看’。”
李长安没回头。
他背对着白双双,摆了摆手。
“可能是以前哪个痴情种说的。”
他说,“也替我说了。”
白双双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。
风吹过院子里的柿子树,叶子沙沙响。
她突然笑了一下,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“痴情种。”
她低声重复了一句,迈步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