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赵家出来,两人没直接回堂口。
夜里的风有点凉,顺着河沟那边吹过来,带着股湿泥土的腥气。
李长安走到河边的大青石上,一屁股坐下,从兜里摸出烟斗,也没点,就在手里转着。
白双双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条黑漆漆的河。
河水不深,这时候能听见水流撞在石头上的哗哗声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白双双突然开口,声音挺轻,被风一吹就散了,“刚才那是谁。”
李长安手上一顿,抬头看她:“谁?”
“我以前的……掌堂。”
白双双说出了这么个词。那是以前的叫法,现在人都叫堂主,或者叫师父。
她找了个地儿,在离李长安两步远的草地上坐下,双手抱着膝盖。
“我生前不是什么大家闺秀,也不是什么江湖艺人。”
白双双看着河面,“我是清末那会儿,一个出马弟子的搭档。那时候不叫‘仙家’,叫‘清风’。他是出马的那个,我就是那个帮着他看事、打杂的。”
李长安把烟斗放下,没插话。
“他叫陈守一。”
白双双的声音有点飘,“是个穷书生。考了一辈子科举,连个秀才都没考上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开了眼,就能看事了。但他那个人倔,一辈子没收过钱。看一次事,人家给俩馒头,他就收俩馒头;给壶酒,就收壶酒。”
“是个实在人。”李长安说了句。
“是啊,太实在了。”
白双双苦笑了一下,“那个年代,谁不为了口吃的拼命?他不。他说,‘这本事是老天给的,不能拿去卖钱’。我就跟着他饿肚子。”
她顿了顿,手抓着那把枯草。
“他走的那天晚上,也是冬天。”
白双双说,“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。他躺在那张破木板床上,气都喘不上来了。我就坐在床头,守着他。”
李长安看着她。
“他临走之前,没说别的。”
白双双的眼睛里又开始泛红,“他就看着我,说了一句:‘双双,堂口你看着’。”
“我说:‘我看着’。”
白双双低下头,“他就这么走了。走得挺安详,那个穷样,连口棺材都没有。”
“然后呢?”李长安问。
“然后我就守啊。”
白双双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,“他生前,我守了十年。后来我病死了,也是那堂口里的兵诊治好了我,把我的魂留住,让我成了鬼仙。我就继续守。”
“守了一百年。”
李长安吸了一口凉气。
一百年。
这是个啥概念?就是一个女人,为了那个男人的一句话,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屋子,守了整整一个世纪。
“那个堂口,叫什么名字?”李长安问。
“守一堂。”
白双双说,“没名字,就是叫守一堂。那是他自己起的名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白双双摇摇头,“一百年了。沧海桑田的。那房子估计早就塌了,或者被推了盖了别的。那村子也没了,人都搬空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李长安,眼神里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空洞。
“李长安,你知道我为什么守吗?”
白双双问。
李长安没说话。
“不是因为他让我守。”
白双双说,“是因为他走了之后,我不知道除了守,还能干什么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这里头空了。除了那个堂口,除了那个承诺,我什么都没剩下。我就想,我要是走了,万一哪天他魂回来了,看见堂口没了,该多伤心。”
“后来遇到了你的堂单。”
白双双语气缓了缓,“我入了堂。看见你这堂口热热闹闹的,有人气儿,有香火。我以为我不守了,我也能跟黄小满似的,天天混日子,等着投胎。”
“但刚才……”
白双双的手抖了一下,“刚才我看见那个老人要走,我伸出手的时候,脑子里啥都没想,就是觉得……我又得守着了。我得送他走。那种感觉太熟悉了,熟悉得让我害怕。”
李长安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河边只有水流的声音。
远处,黄小满趴在一个土坡后面。那狐狸平时咋咋呼呼的,这会儿却一声不吭。他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垂在地上,两只耳朵耷拉着,静静地听着这边的动静。
李长安站起身。
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走到白双双面前。
他伸出手,在白双双的肩膀上拍了拍。那动作不重,但很实。
“白姐。”
李长安看着她,“你不用守了。”
白双双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李长安,眼神里有点茫然,又有点不知所措。
“那我不守,我干什么?”
她问。
这是她问了一百年的问题。
除了守,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。
李长安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
“你活。”
白双双身子一震。
“活?”
“对,活。”
李长安把手收回来,插进兜里,“以前你是为了陈守一活,为了那个堂口活。那都是别人的事。现在,你为了你自己活。”
“想喝酒就喝酒,想逛街就逛街,想去哪玩就去哪玩。黄小满天天想着怎么混吃等死,那也是一种活法。你也一样。”
白双双呆呆地看着李长安。
“可是……我没有活过。”
她喃喃道,“我不懂。”
“不懂就学。”
李长安转身,看着那条河,“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活的。我以前也不会,现在不也正在学么?”
他迈开步子,往回走。
“走了,回去睡觉。明儿个还得早起。”
白双双坐在地上,看着李长安的背影。
风吹过她的脸,有点冷,但也有点清醒。
“活……”
她嘴里嚼着这个字,像是第一次认识它。
黄小满从土坡后面探出个脑袋,看着白双双还在那发愣,忍不住喊了一嗓子:
“喂!白姐!走啦!李哥都说走了!再不走,我可要把你的那份红烧肉给吃了啊!”
白双双回过神。
她看了一眼那个没心没肺的狐狸,又看了一眼李长安的背影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。
“活。”
她轻声念叨了一句,迈开步子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