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地方真难找。
辽东的山,沟沟岔岔多如牛毛。李长安和白双双已经在山里转悠了整整三天。
吉普车停在十几里外的村口,那路太烂,车开不进来。两人全靠两只脚走。
“是这儿吗?”
李长安手里的木棍在草丛里扒拉着,那是用来打草惊蛇用的。
眼前是个荒废已久的山坳。四周全是半人高的荒草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隐约能看见几处断壁残垣,都被野藤给缠满了,看不清原来的模样。
白双双站在路口,没动。
她那身白衣裳在风里显得有点单薄。她眯着眼,看着前面那棵树。
那是一棵老榆树。
树干扭曲得厉害,像个驼背的老人,上半截身子折断了,只剩下半截枯黑的桩子,在那杵着。
“是这儿。”
白双双的声音有点哑,“那棵树。歪脖子榆树。”
李长安沿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。
树还在,但已经死了。叶子早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像几根干枯的手指指着天。
“走吧,过去看看。”
李长安走在前头,用棍子把那一丛丛拉拉秧给踩倒,踩出一条道来。
两人走到树下。
这地方以前应该是个院子。现在墙都塌没了,只剩下地基还在。几块青砖半埋在土里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
白双双站在那,四下看着。
“堂口就在那。”
她指了指前面的一堆烂土堆,“以前是三间土房。堂单就挂在正中间。香炉是个破瓦罐。”
她在那儿比划着,像是还能看见当年的样子。
“陈守一就爱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本书,看一整天。”
白双双走到那堆烂土前,蹲下身。她伸手在那满是灰尘的土堆里扒拉着。
李长安没拦着。
他在旁边看着。
过了一会儿,白双双的手停住了。
她从土里抠出一块石头。
那是个不大的青石板,上面还沾着泥。她用袖子把泥给擦了。
石头上,依稀能看见刻着两个字。
笔画很深,虽然被风化得有些圆润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
守一。
白双双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摸着,摸得很慢。
“一百年了。”
李长安站在她身后,说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
白双双应了一声,“他刻这个的时候,是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。他说,人活一世,得守住点东西。要么守住心,要么守住道。他守了一辈子‘一’。”
“他是个爷们。”
李长安评价了一句。
白双双把石头放在膝盖上。
“他在这儿坐了一辈子。我在这儿守了一百年。”
她看着那棵枯死的榆树,“后来我成了鬼仙,也不敢走远。就守着这堆土。怕野狗来刨,怕雨水冲塌了。我就这么守着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。
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,又摸出一根香。
那是特意带来的,沉香,平时看事用的。
“点一根吧。”
李长安把香递过去,“跟他说一声。”
白双双接过香。
李长安打燃了火机。
火苗在风里晃悠。白双双把香凑过去,点燃了。
一缕青烟冒了起来,在空中散开。
白双双把香插在那块石头旁边的土缝里。
她跪在土堆前,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陈守一。”
白双双看着那缭绕的烟雾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“你的堂口没了。房子塌了,香炉也没了。”
白双双的声音很稳,没哭,“但我还在。我找着新下家了。是个正经人,也是个看事的。”
“我以后可能不会天天来守着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但我记着呢。我都记着呢。”
风吹过来,那烟被吹得乱转,像是在回应。
李长安看着那块石头。
他蹲下身,从腰间摸出那把刻刀。
那是爷爷留给他的,乌木柄,刀刃磨得锃亮。
他在那块青石板的下面找了个平整的地方。
刀尖落在石头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摩擦声。
李长安手上的劲道很足,每一笔都刻得很深。
白双双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干啥?”
“留个名。”
李长安头也没抬,“既然是守了一百年,那就得留个名。不然以后这树要是发了芽,或者这地方被人开了荒,谁知道这地底下埋过一段故事。”
他刻得很快。
一盏茶的功夫。
石头上多了两行字。
字迹不算好看,但工整,透着股子拙劲。
守一堂。
堂主陈守一。清风白双双。
守了一百年。
白双双看着那两行字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新刻出来的石屑。
“有人记得了。”
她轻声说。
李长安收起刻刀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这石头就在这儿放着。”
李长安站起身,“谁也动不了。风吹不着,雨淋不烂。以后你要是想他了,或者是想那个‘守一’的劲头了,就来看看。”
白双双站了起来。
她看着那棵枯树,又看了看那块石头,最后看了看那炷还在烧的香。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笑。
不是那种凑合的笑,是一个从心底里舒展开的笑。
“够了。”
白双双说。
她转过身,看着李长安。
“有人记得了。这心里头,那块石头算是落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李长安把棍子拿起来,“回去还有好几十里路呢。晚上回去,让崔妈妈给做顿红烧肉。咱俩喝点。”
白双双点点头。
“行。今儿个我陪你喝。”
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那炷香还在石头前燃着,烟气直直地往上飘,最后散在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树梢上。
像是有人在招手。
也像是有人在告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