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个山坳坳里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黄土路被晒得泛白,一脚踩下去,扑扑地冒烟。两边是半人高的苞米地,叶子旱得打卷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是无数个人在拍巴掌。
李长安走在前头,手里那根木棍随随便便在地上划拉着,划出一道道白印子。
白双双跟在他旁边,步子迈得不快不慢。
这回去的路不近,得走上两个钟头。
一路上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跟在后面的黄小满也难得地闭了嘴,没在那哼哼唧唧地喊累。
走了大概有一个钟头。
日头沉到了西边的山脊后头,把那一片天染得紫红紫红的。
白双双突然停了脚。
“李长安。”
李长安听见动静,也停下来,回头看她:“咋了?累了?要是累了,咱就在这大石头上歇会儿。”
白双双没动。
她站在那片紫红色的光里,看着李长安的眼睛,神色很认真。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李长安把木棍往腋下一夹:“你问。”
白双双抿了抿嘴,像是要把心里头那点话说顺溜了。
“你爷爷走的时候,你守了三天三夜,没合眼。你妈在阴间的时候,你等了一年,也没动过地方。你爹走了,你把木牌挂在堂口里,天天上香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你守了所有人。你是想把他们都留住。”
李长安没插嘴,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但我今儿个在想那个‘守一堂’。”
白双双说,“陈守一守了他的道,我守了陈守一。那你呢?”
她抬起眼皮,目光像是要扎进李长安的心里。
“谁守你?”
这话一出,风好像都停了一瞬。
李长安愣了一下。
他脸上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,稍微收敛了一些。
他看着白双双,半天没吭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长安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带多少愁,反倒带着股子坦荡。
“不用守。”
李长安说,“我在这儿。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“你哪儿也不去,但你也会累。”
白双双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你又不是铁打的,你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你也有扛不住的时候。你累了谁管你?”
李长安听着这话,心里头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弹了一下。
那是实话。
以前他觉得自个儿就是个扛活的,扛着李家的堂口,扛着这一大家子的命数。累不累的,没想过,也没敢想。
他把木棍换了一只手拿着,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崔妈妈管我吃饭。”
李长安扳着手指头数,“不管我多晚回去,灶台上总有热乎饭。那是管我的嘴。”
白双双没笑。
“黄小满管我骂人。”
李长安继续说,“心里头有火了,看他不顺眼,踹他两脚,或者听他吹两句牛皮,这气也就顺了。那是管我的气。”
“那你呢?”
白双双追问,“我管你什么?”
李长安看着她,眼神停在她那张素净的脸上。
“你管我……”
李长安顿了一下,把后头半句话咽了回去,才说,“你管我别太较真。”
白双双愣了一下:“别太较真?”
“嗯。”
李长安点点头,“我这个人吧,有时候轴。认死理儿。觉得这事儿该这么干,就非得这么干,撞了南墙也不回头。这性子容易吃亏,也容易把自己憋坏。”
“你在旁边看着,我有啥不对的,你给我提个醒。哪怕骂我两句,或者给我泼盆冷水,都行。”
李长安说得诚恳,“这就叫管我别太较真。”
白双双听着,眼眶子莫名有些发热。
这算什么管法?
但这大概就是李长安式的“管法”。
“好。”
白双双点了点头,嘴角终于翘了起来,“那我管你别太较真。”
说完,她伸出手。
那只手白生生的,掌心向上。
“拉钩。”
白双双说,“说话算话。”
李长安看着那只手,又看了看她那副认真的模样。
这动作,那是三岁小孩才干的。
但他没犹豫。
李长安伸出右手,把小指头探了出来。
两只手的小指勾在了一起。
那指尖有点凉,也有点热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李长安顺着她的意念了一句。
两人拇指碰了碰,算是盖了印。
松开手的时候,黄小满在后面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上来。
他手里抓着根狗尾巴草,眼睛看着天,嘴里哼哼唧唧的:“操,腻歪。”
“多大人了,还拉钩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,画了个大大的圆圈,显然心情不错。
“闭嘴。”
李长安回头瞪了他一眼,“再废话,今晚红烧肉没你的份。”
“别介啊!”
黄小满立马不装了,小跑着凑上来,“我这不是替你们高兴嘛。李哥你这是开窍了,白姐你这是活泛了。我看着心里头那个……”
“那个什么?”
“那个舒坦!”
黄小满嘿嘿一笑,缩着脖子钻到了前头带路去了。
三个人,顺着那条黄土路,一直走到了月亮冒头。
等到家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了。
院子里的灯亮着,崔妈妈还在那忙着喂鸡。
李长安把木棍往墙根底下一扔,伸了个懒腰。
“回来啦。”
崔妈妈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饭在锅里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长安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屋。
白双双没急着去吃饭。
她走到那张八仙桌前,把那盏煤油灯挑亮了些。
然后,她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山河图。
那是李长安给她的,让她替着收着。
她把山河图摊平在桌子上。
在那张图的右下角,有一行名字,那是李家列祖列宗的。
而在旁边的空白处,那是留给仙家弟子的。
白双双提起笔,蘸了点墨。
她想都没想,在自己的名字旁边,认认真真地加了一行小字。
字迹工工整整,像是刻上去的一样:
“白双双。鬼仙。守过七堂。今不守。今活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句号。
她看着那行字,把笔搁下。
墨迹未干,映着那昏黄的灯光,透着一股子新劲儿。
七堂。
七个堂口,七个堂主,七段跟着香火走的年岁。有长有短,长的守了上百年,短的只守了十来年。
头一个堂口,就是守一堂。堂主是个穷书生,替人看事从不多收一个子儿,最后病死在了一个冬夜里。最末一个堂口,堂主是个精明人,把仙家当买卖做,香火旺了三年,心却黑了,堂也就散了。中间的五个,有的散在天灾,有的散在人祸,有的散在人心。
她守一个,散一个。守来守去就明白了:堂口是纸糊的灯笼,人心才是里头那根蜡。蜡没了,灯笼再好看也是空的。
所以她在自己名字后头,写了那八个字——今不守,今活。
李长安端着两碗饭进来,看见这一幕,也没问。
他只是把一碗饭放在她面前。
“吃饭。”
李长安说,“明天还有活儿。”
白双双合上山河图,把它揣进怀里。
“嗯。”
她端起碗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。
真咸。
但她嚼得很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