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日头有些懒。
光线顺着窗户纸的缝隙钻进来,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画了几道亮斑。
白双双躺在那张木板床上。
她其实不用睡。成了鬼仙这这么多年,睡觉这事儿对她来说,早就是个忘了怎么写的词儿。
但昨儿个晚上,她就是不想动弹了。
把山河图揣进怀里后,她就在这屋里的炕梢上找了个空地儿,直挺挺地躺了下去。
也没闭眼,就那么看着房梁上的那根大木头。
看了一宿。
直到外头的公鸡叫了第三遍,那日头晒到了她脸上。
她才动了动身子,从炕上爬起来。
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院子里很静。
灶房那边飘过来一股子米香味儿,还夹杂着点烧柴火的烟味。那是崔妈妈在熬粥。
崔妈妈正坐在灶坑前,手里拿着个吹火棍,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里头送柴禾。火光映着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,看着挺暖和。
屋顶上,黄小满四仰八叉地躺在那,肚皮朝天,尾巴耷拉在瓦片边儿上,随着呼吸一晃一晃的。这家伙昨晚也没敢闹腾,这会儿正补觉呢。
院子中间,沈归搬了个小马扎,正对着墙角的那棵老榆树看书。那本书也是李长安给的,讲的是些草药知识。他看得入神,连白双双出来都没听见。
而门槛上,坐着个人。
是母亲阿秀。
她也没干啥,手里那是拿着个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,眼神空荡荡地看着前头的院子。
白双双走过去,脚步很轻。
“起了?”
崔妈妈耳朵尖,听见动静,扭过头来,手里的吹火棍还没放下,“粥刚稠乎,给你盛一碗?”
“行。”
白双双应了一声。
以前她是不吃东西的。那是阴间的饭,阳间的人吃了不好,阴间的鬼吃了忘事。但今儿个,她就是想尝尝。
崔妈妈拿了个粗瓷大碗,从锅里舀了一勺粥。
那粥熬得稠,米粒都开了花。
“给。”
崔妈妈把碗递过来,又给了个勺子,“小心烫。”
白双双接过碗,没去桌上坐,而是径直走到门槛那儿。
她在母亲旁边找了个空地儿,也坐了下来。
母亲转头看了她一眼,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。
“双双啊。”
母亲说,“你以前不吃饭的。”
“嗯。”
白双双捧着碗,看着那冒热气的粥,“今天想尝尝。”
“好吃吗?”
母亲问。
白双双拿起勺子,舀了一点点送进嘴里。
没什么味道,就是米的香气,还有点柴火味。
咽下去的时候,顺着喉咙管一路烫下去,最后落进那个早就没了温度的肚子里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温的。”
白双双说。
母亲听了这话,笑了。
她把手里的蒲扇放在膝盖上,看着院子里的沈归,还有屋顶上的黄小满。
“温的就对了。”
母亲说,“日子就是温的。不烫嘴,也不冰心。这样才长久。”
白双双点了点头。
她没再说话,就捧着那碗粥,跟母亲并排坐在门槛上,一点一点地把一碗粥给喝完了。
喝完粥,碗也不急着洗。
白双双站起身,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。
那旁边放着个破脸盆,里头种着几棵指甲花。这是崔妈妈随手种的,也没怎么管,倒是开得挺好,红的红,紫的紫。
白双双拿起旁边的那个破葫芦瓢,舀了瓢水。
她弯着腰,慢慢地把水倒进花盆里。
水渗进土里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。
浇着浇着,她嘴里突然哼出个调子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不是二人转,也不是平日里村头大喇叭放的那些流行歌。
那是一首很老很老的调子。
调子慢,词也含糊。
“春日迟……草木萋……君不来……空叹息……”
她哼得断断续续的,有些词儿都记不清了。
沈归听见了,扭过头看了一眼,没敢出声。
屋顶上的黄小满耳朵动了动,也睁开了一只眼,看了下面一眼,又闭上了。
屋里。
李长安正坐在那张八仙桌前。
桌子上的山河图摊开着。
他的手指在那个“白双双”的名字旁边,轻轻划过。
那行新加的小字墨迹已经干了,透着一股子安稳劲儿。
“今不守。今活。”
李长安看着这几个字,嘴角咧了一下。
他把山河图合上,动作很轻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浇花、哼歌的女人。
阳光正好打在她背上,把那身白衣照得有些发亮。
李长安没出去打扰。
他只是靠在门框上,从兜里摸出那把刻刀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日子,有点意思了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