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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1章 断香

野仙岭:我家堂单通阴 云中龙 1922 2026-08-07 21:52:24

烟锅里的烟叶子燃到了底,最后那一缕青烟断了,直直地往房梁上窜。

李长安没急着去磕。

他就那么坐在八仙桌后头,两只手搭在桌沿上,眼皮子都没抬,盯着面前摊开的山河图。

图上,原本标着红点的地方,这会儿灰了。

那是吉林那边的一个老堂口,编号十七。

刚才那一阵风过,这红点就散了,跟被橡皮擦硬生生擦没了一样。

屋里静得有点瘆人。

黄小满正蹲在门槛上嗑瓜子,咔嚓咔嚓的声音本来挺脆生,这会儿听着却有点刺耳。他瞅了瞅李长安那张沉得跟铁板一样的脸,嘴里的瓜子皮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

最后,他还是没忍住,把嘴里的碎渣子吐到了手心里。

“没了吧?”

黄小满问了一句,嗓门有点发虚。

李长安这才把烟斗拿下来,在桌腿上磕了磕。

“没了。”

“第十七个?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那是最后一个了。”黄小满缩了缩脖子,尾巴在屁股后头也不晃了,老老实实地耷拉在地上,“我算算啊,辽宁没了,黑龙江没了,这就剩这吉林的一个老倔头,昨儿个还想着给他送礼去,今儿个人就没了?”

“人没了,堂口就散。”

李长安把烟灰磕干净,又从兜里摸出一撮烟叶,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塞。

“没徒弟接?”

“没。”李长安手上的动作没停,“那老小子脾气倔,看不上年轻人,临了也是一个人走的。仙家们看没指望,散摊子了。”

黄小满听了这话,也没了往日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。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条腿叉开,在那抠裤腿上的线头。

“零了。”

他说。

李长安划了根火柴,把烟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。

“零了。”

“那咋整?”

黄小满抬起头,看着李长安,“整个东三省,这就剩下咱这一间破屋子了。以前你说这行当是江湖,现在这江湖……是不是干巴了?”

李长安吐出一口烟圈,那烟圈在半空中散开,糊住了山河图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。

“不咋整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“断了就断了。堂口没了就是没了,那是人没守住。但规矩还在。规矩在,根就没断。只要根没断,哪怕今儿个全死绝了,明儿个有人想立堂口,照样能立起来。”

话是这么说,语气里却透着股子说不清的萧索。

白双双端着个木盆从外头进来。

盆里是刚洗好的菜,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滴,哒哒哒地落在青砖地上。

她把盆往桌上一放,听了个大概。

“三百年前。”

白双双轻声开了口,伸手把湿漉漉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,“陈守一立堂口的时候,也是零。”

李长安透过烟雾看了她一眼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时候这世上没这规矩,是他把规矩立起来的。”白双双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却透着股子温和,“既然那时候能从零到一,现在从一到零,也不过是重新走一遍。”

“走了三百年的路,这一夜回到解放前。”

黄小满在旁边插了句嘴,也没人搭理他。

角落里,一直没吭声的沈归忽然把笔放下了。

他是负责记事的,这几天一直在整理那本笔记。这会儿,他合上本子,扶了扶眼镜框,看着李长安。

“师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那咱这学堂呢?”沈归问,“算不算堂口?”

李长安捏着烟斗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他转头看向沈归,又看了看这破旧的屋子。

“不算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堂口是守人的。”李长安指了指这屋子,“这地方是个窝,以前是为了把那些散仙家给聚起来,给人办事,求个安生。那是守着这帮‘非人’的东西。”

他又指了指沈归手里的笔。

“学堂是教人的。教的是本事,教的是看事看人的理。那是条路。这两码事。”

沈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
“守人是守,教人也是守。”他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
李长安听了,嘴角咧了一下,没反驳。

这时候,一直蹲在地上的黄小满突然站了起来。

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那棵老歪脖子树,在那发呆。

“怎么了?又想偷鸡去了?”

李长安问。

“没。”

黄小满回过头,那张狐狸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正经。

“长安,我以前老琢磨着,啥时候能讨个封,变个真正的人。我觉得当人风光,当人好,能吃香的喝辣的,不用被人指着脊梁骨说是畜生。”

“现在想通了?”

李长安磕了磕烟灰。

“嗯。”黄小满挠了挠头皮,“这一阵子,看着那帮学员来来去去,看着双双姐那样儿,我突然觉得没劲了。”

“啥没劲了?”

“讨封没劲了。”

黄小满叹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两条腿在那晃荡。

“你教会我一件事。守不是非得守着那个名头死磕。活也是守。只要心里头舒坦,哪怕是种地,那也是修行。我是个狐狸,但我不用非得装成人样去讨好谁。”

李长安看着他的背影,没说话,只是把烟斗重新揣回了兜里。

黄小满转过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长安,我想去种地。”

“种地?”

李长安愣了一下,这画风转变得有点快,“你想种哪块?”

“就后院那块空地,荒着也是荒着,长的全是野草。”黄小满比划了一下,“我想翻翻土。”

“行。”

李长安点了点头,“闲着也是闲着,种吧。”

“得嘞!”

黄小满来了精神,尾巴又开始晃悠了,“那我种点啥好?我看村头那老王家的玉米长得不错,要不我也整两把?”

“那玩意儿太高,挡光。”

李长安摇摇头。

“那……红薯?”

“那玩意是地里的,你那爪子刨不动。”

黄小满想了半天,最后眼睛一眯,拍了下大腿。

“那我就种向日葵吧!”

“向日葵?”

“对啊!那玩意儿大,像大饼子似的,看着心里亮堂。结了籽我还能嗑,一举两得。”

李长安瞅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点笑意。

“行,随你。别把苗给踩死了就行。”

“放心吧您嘞!”

黄小满吆喝一声,蹿起来就往后院跑,一边跑还一边哼哼唧唧地唱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
“我去那大饼子脸啊,长在那后院里啊……”

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
沈归重新拿起笔,开始在那写写画画。白双双把菜盆里的菜拿出来,一根根理顺。

李长安坐在桌后,看着面前那张山河图。

这图上的红点虽然没了,但那纸张依旧泛着淡黄的温润光泽。

他伸出手,把山河图合上了。

动作很慢,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。

啪嗒一声,轻响。

“最后一个堂口断了。”

李长安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片透进来的日光。

“但最后一个堂主还在。”

他伸出食指,在自己胸口上点了点。

“我还在。”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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