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有点闷。
李长安把山河图摊开在八仙桌上,又给合上了。连着折腾了三回,那卷轴的纸边儿都被他摩挲得起毛了。
烟斗里的火早灭了,他也懒得重新点,就那么干叼着。
他在琢磨一个词儿:没。
昨天那是断了,那是线上的珠子掉了一个,绳还在。
今儿个他想明白了,这不是断了,这是要没。
他是最后一个拿着“堂单”的人。
小鹿、小赵他们那帮学员,虽然毕了业,也能出去看事,甚至能立堂口,但他们手里没这东西。他们那是“散踢”,是行走江湖的艺人,不是守着一方水土的堂主。
这山河图,就是这行当里最后的一张“单子”。
李长安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有点扎手。
“我要是哪天两腿一蹬,”李长安突然开了口,声音有点发沉,“这堂单是不是就绝后了?”
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母亲阿秀正坐在门槛上,手里还是拿着那个破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。
她听见儿子这话,也没回头,只是那蒲扇停了一下。
“咋想这个?”母亲的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昨儿个不是还说规矩在吗?”
“规矩是在,但那得有人装着。”李长安把烟斗拿下来,在桌子上磕了磕,发出“笃笃”的两声闷响,“我是最后一个有堂单的。我没了,这山河图要是烧了,那就真没了。以后的人想立堂口,连个模子都找不着。”
母亲没接话。
她转过头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歪脖子树。风吹过来,树叶哗啦啦地响。
“你爷爷守了四十年。”
母亲提起了旧事,“他那会儿,也没想传给你什么仙家。”
李长安愣了一下。
这事儿他知道。老头子临走前干干净净,没留什么老仙家扣在后代头上,就留了一屋子破书和这把烟斗。
“那是老头子硬气。”李长安说,“不想祸害后代。”
“也不是全为了那个。”
母亲把手里的蒲扇放下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那双手透着股子虚影,看着有些飘忽,但眼神却比谁都实。
“他那时候跟我说,这行当,归根结底是‘人’的事。仙家是客,人是主。客人留不住,主人的心不能散。”
母亲转过头,看着李长安。
“他没传给你仙家,传给你的是‘规矩’。你教那帮徒弟,教的也是‘规矩’。这堂单,说白了就是一张纸,上面记的是名字。”
“纸会烂,心不会。”母亲说得很慢,字字都在理上,“你只要记着这规矩,有没有那张纸,都一样。”
李长安听着,眉头还是没舒展开。
“理是这个理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但这毕竟是凭证。以后要是没人认得这堂单,那咱这就成了野路子了。”
“野就野呗。”
母亲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点看透世事的通透,“正路子要是没人走,那也是死路。野路子要是有人走,那就是大道。”
这时候,白双双端着个茶盘从帘子后头转出来。
她今儿个换了身干净衣裳,虽然还是那股子清冷劲儿,但脸上有了点血色。
她把茶碗放在桌上,动作很轻。
刚才李长安和母亲说的话,她全听见了。
她站在桌边,没急着走,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捏着。
“堂主。”
白双双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李长安抬头看她。
白双双看着那张合着的山河图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如果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如果这堂单真的没了,不传了。那我算什么?”
李长安一愣。
白双双抿了抿嘴唇,声音更低了:“我是鬼仙。我的名字在上头。要是连堂单都没了,我是不是就……不存在了?”
这问题问得有点傻,但也有点扎心。
在行当里,堂单就是根。名字写在上面,那是有了编制。编制都没了,那就是孤魂野鬼。
虽说她现在是鬼仙,本事在那摆着,但这名分上的事儿,谁也说不准。
李长安看着她,又看了看桌上的山河图。
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外头黄小满在后院嗷嗷地喊着号子,像是在刨土,听着挺热闹,衬得屋里更静。
李长安伸手,把那张山河图又拿了起来。
这次他没摊开,就在手里掂了掂。
分量不重,几两纸而已。
但他知道,这几两纸里头,压着的是几百年的香火,还有无数精怪妖仙的指望。
“妈说得对,纸是会烂的。”
李长安突然开口了,嗓门不大,但挺稳。
他看着白双双,眼睛里没什么波澜。
“你是不存在吗?”李长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我记着你。这院子里所有人都记着你。只要你还在走,还在喘气儿,还在喝崔妈妈熬的粥,你就是存在的。”
白双双怔了一下。
“堂单是记名字的。”李长安把山河图往桌上一扔,发出啪的一声脆响,“那是给外人看的。真正要传的,不是这张纸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那片被日头照得发白的院子。
“那是啥?”白双双在他身后问,声音里带着点颤音。
母亲这会儿也转过头来,安安静静地看着儿子。
李长安摸出烟斗,往嘴里比划了一下,没点火。
他回过头,看着屋里的一帮人,嘴角咧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。
“我不传堂单。”
他说得很干脆。
“那玩意儿太沉,容易把人压死。”
李长安把烟斗插回兜里,拍了拍衣襟上的褶子。
“我传名字。”
他说。
“只要有人还记得‘出马’这俩字,还记得咱们这帮人是干啥的,这堂口就算没纸,它也立着。”
母亲听了这话,眼角的纹路仿佛都舒展开了些。她没说话,只是重新拿起蒲扇,轻轻摇了一下。
白双双站在那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那手心里并没有什么东西,但她却觉得掌心温热。
“传名字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像是在嚼这三个字的味儿。
李长安没再解释。
他迈开步子,直接往门外走。
“我去看看那狐狸精把后院刨成啥样了。”
他一边走一边说,头也没回,“要是刨深了,晚上就炖狐狸肉汤。”
后院立马传来黄小满一声惨叫:
“我操!老大你别啊!我这刚挖个坑!”
屋里。
白双双看着李长安的背影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。
她伸手,把桌上的山河图收好,塞进了抽屉里。
动作很轻,像是把几百年的重担都锁进了木头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