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在纸上划拉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这声音在空荡的堂口里听着有点单调，像耗子在啃木头。
李长安低着头，手里捏着支两块钱买的水性笔，正往一个硬皮本上誊名字。那本子封皮是黑色的，上头印着几个烫金大字“工作笔记”，是之前沈归去镇上供销社买剩的，这就给挪用了。
他写得慢，一笔一划，跟刻碑似的。
黄小满蹲在椅子上，手里抓着把瓜子，磕得那叫一个欢实。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，也没个顾忌。
“我说长安。”
黄小满吐出一片瓜子皮，那一瞬间嘴皮子利索得不行，“你真就把那金贵的山河图给撤了？换这么个破本子？这玩意儿我去文具店十块钱能买三本。”
李长安没理他，手底下没停。
“这破本子不占地儿。”
“那也不是这么个省法啊。”黄小满耸了耸鼻子，尾巴在椅子背上扫来扫去，“那山河图可是老李家的命根子，那是法宝！你这那是对着凡人呢，那是对着空气念咒呢？”
“法宝也得有人看。”
李长安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把笔帽盖上一扣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没人看，那就是张废画布。”
他拿起那本子，晃了晃。
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，有点急，但落地很轻。
门帘子一掀，进来个年轻后生。
剪着个利索的寸头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，肩膀上还挎着个包。这是小鹿。第一批学员里的那个，心眼实，办事稳。
“李哥。”
小鹿一进门，先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。看见满地的瓜子皮，她眉头皱了一下，但也没多话，只是把包往桌上一放。
“坐。”
李长安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小鹿没坐，眼睛盯着李长安手里的本子，又看了看桌上那卷已经收起来的山河图。
“您叫我回来，说是有东西要给？”
“嗯。”
李长安没废话，把那个“工作笔记”顺着桌面推了过去。
本子有点卷边，显是旧物利用，但封面擦得挺干净。
“拿着。”
小鹿愣了一下，伸手接过来。
那本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，没啥分量，更没那种触电发烫的邪乎劲儿，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叠纸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上头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名字。
墨迹有新有旧，字迹也不一样。有的刚劲，有的潦草，有的歪歪扭扭像爬虫。那是几百年来，历代堂主、仙家、还有那些入了册的弟子们的名字。
“这是？”
小鹿翻了一页，又翻了一页。每页都写得满满当当，直到最后一页，那是李长安刚写上去的，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李哥，这上面……有多少名字？”小鹿喉结动了动，问了一句。
“三百一十七个。”
李长安靠在椅背上，从兜里摸出烟斗，也没点，就在手里转着玩。
“三百多年，就剩这点家底。都在这儿了。”
小鹿合上本子，手有点抖。
“李哥，您这是……”
“给你了。”
李长安说得轻描淡写，像是在送一袋子烂白菜。
“不用守。不用供。也不用拿红布包着藏炕洞里。你就揣兜里，或者扔包里。”
小鹿瞪大了眼睛：“给我？我……我接不住啊。我也不是堂主，我就是个刚出师的学生。”
“谁说这玩意儿非得堂主拿着？”
李长安看着他，眼神平实。
“堂口没了，规矩还在。规矩不在纸上，在人心里。但这名字得有人记着。”
小鹿捧着本子，觉得那轻飘飘的纸突然变得有些烫手。
“那我拿它干啥？”他问，“这上面的人我大半都不认识。”
“念。”
李长安吐出一个字。
“念？”
“嗯。有人问你，你就念给他听。或者没事的时候，自己翻两页，念两声。”
李长安把烟斗放下，身子前倾，盯着小鹿的眼睛。
“不用背。背那个没用。你就念。念的时候，它们就在。名字响了，人就在了。”
小鹿低下头，手指摸着那粗糙的封皮。
这道理太简单，简单得有点让人不敢信。在这行当里，名字那就是命，那就是魂。这么多魂压在一个两块钱的本子上，交到他这么个普通人手里，这要是换了以前，打死他都不敢接。
但他看着李长安那双眼睛，平静，没有什么试探，也没有什么重压。
就是给东西，顺便交代个事。
“那我以后……就念名字？”小鹿问。
“对。”李长安点了点头，“念名字就是看事。有人来找你求解脱，你不知道咋办，就翻翻这本子。不一定非得求哪路神仙，你把名字念一遍，这也是场功德。”
小鹿没再说话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本子打开，郑重其事地放进怀里，贴着心口。
“行。”
他低声说，“李哥你给，我就拿着。我也没别的本事，就是记性还行。这三百多个，我慢慢念。”
“不用记。”李长安纠正他，“记不住也没事。翻着念就行。”
旁边的黄小满早就听得呆了。
他瓜子也不嗑了，两只耳朵竖着，在那直勾勾地盯着小鹿怀里的本子。
“我说……”
黄小满忍不住插了嘴，“这玩意儿真管用？那可是名字啊！以前谁敢把真名到处乱写？那不是找着让人扎小人吗？”
李长安瞥了他一眼。
“那是以前。”
“以前讲究藏，讲究讳，讲究神神叨叨。那是怕人害。现在这世道，谁还信这个？没人害你，是你自个儿把自个儿忘了。”
李长安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“名字在，人就在。你敢把这名字亮出来，那是因为你心里没鬼。心里没鬼，这名字就是盏灯。”
黄小满听得一愣一愣的，尾巴都不摇了，嘴里的瓜子仁差点掉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也行？”
“怎么不行？”
李长安没理这狐狸的呆样，转身走到那供桌前。
桌上，山河图已经卷好了，用根红绳系着，看着安安静静的。
他伸手把那图拿起来。
这图跟了他这么多年，那是看过生死，见过沉浮的物件。这会儿拿在手里，像是拿着一段沉甸甸的铁轨。
“小鹿，走了？”
李长安没回头，只招呼了一声。
“啊？这就走？”小鹿还在摸怀里的本子，有点没回过神，“不……不再坐会儿？”
“不坐了。还得收拾屋子。”
李长安迈步往里屋走。
那是他爷爷生前住的地方。
推开那扇有些发涩的木门，里头一股子陈旧的味道。炕梢上，叠着几床蓝花的被褥，那是崔妈妈以前给晒的。
炕头上，摆着三个纸人。
那是爷爷当年扎的，一直留着，也没烧，就那么立着。纸人画得简单，眉眼却带笑，看着挺喜庆。
李长安走到炕边，弯下腰。
他把山河图轻轻放在了炕头那三个纸人旁边。
放得很平，很正。
像是给那三个老伙计找了个伴儿。
“你就在这儿歇着吧。”
他对着那图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不用再担惊受怕了。”
李长安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外头，小鹿已经背着包走到了院子里，正跟白双双打招呼。
“双双姐，那我走了啊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白双双点了点头，手里还拿着那个破瓢，“有空回来看看花。”
“得嘞！”
李长安站在里屋门口，看着那一炕头的安静。
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，把那山河图的一角照得亮堂堂的。
他没再过去，转身往外走，顺手带上了里屋的门。
“行了。”
他对堂屋里正发呆的黄小满说。
“别嗑了。去后院把那向日葵种子给我种上。”
黄小满回过神，一把扔了手里的瓜子壳。
“得嘞！这就去！”
这狐狸窜得比兔子还快，一溜烟没影了。
李长安走到桌前，把烟斗揣进兜里，看着空荡荡的桌面。
“三百一十七个。”
他嘴里念叨了一句，嘴一咧。
“加上这俩畜生，正好凑个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