斧头抡圆了,往那截老榆木上狠狠一劈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木头片子两头炸开,飞出去两米远,落在土院子里打着旋儿。
李长安没停手,也没那功夫去捡。他光着个膀子,肩膀上的肉随着动作一紧一松,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在腰带上印出一片深色。
“少使点劲!”
灶房那头,崔妈妈手里攥着把锅铲,探出半个身子,扯着嗓子喊,“那一半还要留来做桩子的,你这一斧子下去,都给劈成烧柴了,回头拿啥拴驴?”
李长安把斧头往地上一立,拄着斧柄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“这不还剩半截嘛。”
他喘了口气,咧嘴一笑,“柴火多点也没事,省得你天天念叨火不够旺。”
“就你理由多。”
崔妈妈翻了个白眼,缩回灶房去了,“一会儿劈完了赶紧把水缸填满,井里那个桶我都给你拎不动。”
“得嘞。”
李长安应了一声,重新举起斧头。
这日子过得,有点像回到了十年前。
那时候还没那什么山河图,也没那么多神仙鬼怪的事儿。每天睁开眼,想的就是这顿饭吃啥,那亩地里的草拔没拔完。
自从那图在爷爷炕头“歇”了之后,李长安觉得自个儿身上那股子绷紧的劲儿,也跟着散了。
不用天天盯着图上的名字看动静,也不用半夜三更被一阵阴风惊醒。
他就成了个彻彻底底的闲人。
早上起来,给院子里的那棵老柿子树浇两瓢水。那树有些年头了,皮都裂了纹,但结的果子甜。
上午帮着崔妈妈把那个快塌了的鸡窝给补了补,用的是后院黄小满刨剩下的木头桩子。
下午,他就搬个小马扎,往墙根底下一坐,看沈归在那儿看书。
沈归这阵子挺安静。
他手里拿着本泛黄的笔记,正翻着看,那是他这些日子记下来的东西。
看见李长安坐过来,沈归把书合上,扶了扶眼镜框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李长安点着了一根烟卷,这回没抽那烟斗,嫌麻烦,“看啥呢?”
“看你这几天。”沈归说,“你一眼都没看过事。”
李长安吐出一口烟,眯着眼看头顶那片蓝天。
“看那玩意儿干啥。”
他语气平淡,“没啥可看的。”
“那你这……就算歇业了?”沈归问,“外头要是有人找上门来,也不接了?”
“接。”
李长安把烟灰弹在地上,“谁家有事儿,我就过去坐坐。喝口茶,聊两句,心里头那结也就解了。不用请神,不用上香,就当是个串门的邻居。”
沈归愣了一下,看着李长安。
“那跟普通邻居有啥区别?”
“没区别。”
李长安说得干脆,“以前觉得有区别,那是把自己架起来了。觉得自己是个看事的,是个堂主,是个跟鬼神打交道的人。现在想想,都是人。你是人,我是人,那求助的也是人。人跟人打交道,还要啥区别?”
沈归听着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又把这几句话记在了本子上。
“这叫‘空’。”沈归低声念叨。
“啥空不空的。”李长安笑了,“这叫过日子。”
正说着,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堂屋门帘后头探了出来。
黄小满今儿个没出去溜达,一直赖在屋里睡大觉。这会儿大概是饿了,迷迷瞪瞪地走出来,看见李长安在那闲坐着,立马来了精神。
他几步窜过来,趴在门槛上,下巴磕在门槛沿子上,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“我说长安。”
黄小满打了个哈欠,露出一嘴尖牙,“你现在这日子,过得可是有点太没追求了。”
“咋了?”李长安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以前好歹是个陆地神仙,说出去这名号,谁见不得哆嗦两下?现在呢?天天就是劈柴喂鸡,跟个老农似的。”
黄小满撇了撇嘴,那语气里带着点嫌弃,但尾巴却在身后晃荡着。
“你现在也就是个……”
“是个啥?”李长安问。
“现在你是咱俩搭档。”李长安抢过话头,笑骂道,“咋的,嫌我不够威风,护不住你这只馋嘴狐狸?”
“操。”
黄小满翻了个白眼,骂了一句。
但他那尾巴却摇得更欢了,像是那大尾巴尖儿上开了朵花。
“搭档就搭档吧。”黄小满哼哼了两声,“反正你也就能给我找点吃的。昨晚那鸡架子还有吗?我想再啃两口。”
“没了。喂狗了。”
“我操!你把我的骨头喂狗了?”
黄小满嗷的一声从门槛上蹦了起来,就要往李长安身上扑。
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。
李长安一边躲着黄小满的爪子,一边往旁边闪。
“去去去,一边去,毛都没褪干净呢。”
就在这闹腾劲儿里,院子角落的水缸边上,白双双正蹲在那儿。
她手里拿着那个破葫芦瓢,正给那盆指甲花浇水。
水珠顺着花瓣滚下来,落进土里,无声无息。
她动作很慢,像是在办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浇着浇着,她嘴里轻轻哼出个调子。
声音很小,混在黄小满的吵闹声和李长安的笑骂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
“秋风清……秋月明……落叶聚还散……寒鸦栖复惊……”
调子很老,有些沙哑,断断续续的,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愁意,但又不全是愁。
李长安听见了。
他正躲着黄小满的一扑,忽然脚下一顿,站在了原地。
他侧过头,看了白双双一眼。
她没回头,只是在那儿低头看着花盆,肩膀随着调子微微晃动。
李长安没过去问。
也没打断她。
他只是把嘴里的烟卷拿下来,夹在指缝里,站在那静静地听了一会儿。
黄小满见他不跑了,也停下了爪子,歪着头看过去。
“唱啥呢?”狐狸小声嘀咕了一句,“跟招魂似的。”
“好听。”
李长安只回了这么两个字。
他又看了一会儿白双双的背影,然后转过身,把烟卷掐灭在墙根底下。
“行了,别闹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沈归,别记了。把那两把椅子搬出来,咱坐会儿。”
沈归依言搬了椅子。
几个人就在院子里散开了。
李长安坐中间,沈归在左边,黄小满趴在脚边,白双双蹲在那边浇花。
门槛上,母亲阿秀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。
她手里拿着那个蒲扇,也没摇,就那么放在膝盖上。
她看着这一院子的人。
看那个光着膀子的儿子,看那只咋咋呼呼的狐狸,看那个温柔哼歌的女人,还有那个老实巴交的学生。
日头正往下落,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母亲看着看着,嘴角就咧开了。
那笑容里,没那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了,全是实实在在的暖意。
“你爷爷要是在啊。”
母亲忽然开了口,嗓门有点大,像是要说给所有人听。
“他该骂你们了。”
李长安扭过头:“骂啥?”
“骂你们一个个的。”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“不干活,光坐着。白瞎了这好日头。”
李长安听了,愣了一下,随即仰起头大笑起来。
“那敢情好。”
他拍了拍大腿,“那老头子骂人可有一套,两天没听见,还挺想。”
黄小满也在那跟着起哄:“那是,老爷子那唾沫星子,比喷壶还管用。”
白双双也停下了哼歌,转过头,看着这一院子的人。
她没笑出声,但眼睛弯了弯,手里那瓢水,轻轻倒进了土里。
“滋啦”一声。
土喝饱了水,冒着细微的白烟。
院子里的笑声落下去,又浮起来。
风吹过那棵老柿子树,叶子沙沙地响,像是也在跟着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