斧头刚落下,“咔”的一声,那截硬邦邦的老榆木应声裂开,两瓣木头片子在地上打了个转。
李长安直起腰,伸手去拿下一根。
就在这时候,院门口那扇破木门被人推开了。
门轴子有点生锈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吟。
逆着光,站着个人。
是个女的,剪着个利索的短发,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,肩膀上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。脸晒得跟黑炭似的,也就是眼白还是白的,但这会儿那眼睛里头,却像是点了两盏灯,亮堂得很。
她在门口站了站,也没迈步子,就那么看着院里的人。
“李哥。”
她喊了一声,嗓子有点哑,像是风沙呛过的,“我回来了。”
李长安手里的斧头还没放下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,也没啥大惊小怪的,就像是看见隔壁邻居来借葱一样。
“回来了?”
他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立,“吃饭了没?”
那女的——小鹿,摇了摇头。
“没。”
“崔妈妈。”
李长安冲着灶房喊了一嗓子,“下碗面。多放点辣子,这丫头在外头跑,口味怕是淡了。”
“知道啦!”
灶房里传来崔妈妈那大嗓门,“面刚擀好,这就下锅!”
李长安指了指院子里的石磨盘。
“坐那儿等着。刚劈完柴,地儿热乎。”
小鹿也没客气,把肩上的帆布包往磨盘上一扔,一屁股坐了上去。
她确实累坏了。
这一年,她走了三个省。
从北边的黑土地,一路晃荡到南边的红土坡。鞋底磨穿了两双,包带断了一次。
崔妈妈端着个大瓷碗出来了。
热腾腾的面条,上头盖着两勺红彤彤的辣子,还卧着个荷包蛋,葱花撒得厚,油花飘了一层。
“吃吧。”
崔妈妈把碗往磨盘上一搁,“看你这瘦的,跟个干巴猴似的。”
小鹿也不讲究,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。
呼噜呼噜的,吃得挺香。
李长安也没急着问,就坐旁边的小马扎上,点了根烟,慢慢抽着。
等那碗面见了底,汤也喝了大半,小鹿这才把碗一放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舒坦。”
她抹了把嘴,看着李长安。
“李哥,这一年,我帮了四十二个人。”
“嗯。”李长安弹了弹烟灰,“咋样?”
“没一个鬼。”
小鹿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,又带着点通透。
“有个老太太,说家里半夜有动静,闹鬼。我去了,在那住了三宿。那是地板底下的耗子,还有风刮过窗户缝的动静。老太太不是怕鬼,她是屋里太静了,想找个人说话,哪怕是说她是撞了邪也行。”
李长安听着,没插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个小孩,在学校里晕倒了,说是中邪。我去学校门口蹲了两天,那是被同班的几个胖小子给堵在厕所里欺负了,不敢跟家里说,憋出病来了。”
小鹿掰着手指头数着。
“还有个老头,在村里乱转,说是撞了煞。那是老年痴呆了,记不清回家的路,家里人也不管,他就只能顺着路走。”
她说完,看着李长安。
“李哥,这算是看事吗?”
“算。”
李长安把烟屁股扔在地上,踩灭。
“咋不算?看事就是看人。事儿是人造出来的,解铃还得系铃人。你把人看透了,事儿就没了。”
小鹿点了点头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她从那件灰扑扑的夹克兜里,掏出一个黑皮本子。
那本子看着比以前更旧了,边角都磨起了毛,封皮上还沾着点泥点子。
这是李长安给她的那个“名字本”。
“李哥。”
小鹿把本子递过去,“这一年,我只要闲下来,就翻这本子。这三百一十七个名字,我念了四十多遍。”
李长安接过来,没翻开,只是用手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封皮。
“有人听吗?”
“有。”
小鹿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在河南那边的一个村子里,有个老太太。我念到第一百零三个名字的时候,老太太突然哭了。”
“她说啥?”
“她说,‘这名字我认识。这是我太奶奶。我都四十年没听人念过这名字了’。”
小鹿吸了口气,像是在回味那个瞬间。
“那一刻,我觉得这破本子,比金子还沉。”
李长安听着,嘴角咧了一下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他把本子还给小鹿,“名字是根。根只要还在土里,早晚能发牙。”
这时候,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堂屋探了出来。
黄小满今儿个睡醒了,正准备出来找食吃,一眼瞅见小鹿。
“哟,这不是小鹿嘛。”
他晃悠着走出来,尾巴在屁股后头甩来甩去的。
“丫头,这一趟回来,黑了啊,跟块煤球似的。”
小鹿看着黄小满,咧嘴一笑。
“黄哥。”
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黄小满,“你倒是胖了。这肚子都快拖地上了。”
黄小满脸上的表情一僵。
“我操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那稍微有点鼓的肚皮,“哪胖了?这是毛!这是冬天的绒毛!还没退干净呢!”
“得了吧。”崔妈妈在灶房门口接了句,“昨儿个谁偷吃了半罐子猪油?还以为是绒毛呢。”
黄小满耳朵一耷拉,不吭声了,灰溜溜地窜到墙根底下去晒太阳。
院子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。
李长安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行了,歇够了就回屋拾掇拾掇。”
他看了小鹿一眼。
“在外头跑了一年,也该收收心了。”
小鹿没动。
她把那个黑皮本子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,然后才抬起头,看着李长安。
“李哥。”
她神色有点严肃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“这一趟回来,我不止带了这个本子。”
李长安脚下一顿,看着她。
“还有啥?”
小鹿扭头,看向院门外头。
那扇破门没关严,外头的风正往里灌。
“我带了五个人回来。”
她说。
“都在村口的大榆树底下蹲着呢。”
“他们听说这儿有个学堂,想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