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口那扇破门被推开的时候,发出一声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
五个身影顺着光亮走了进来。
领头的是小鹿,后面跟着的一串人,有高有矮,有胖有瘦。有个穿着校服的半大小子,缩着脖子;有个挎着布兜子的中年妇女,眼神直勾勾的;最显眼的是最后头那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背有点驼,手里还拄着根木棍子。
这一帮人往院子里一站,把那本来就不宽敞的过道堵得严严实实。
黄小满正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,冷不丁看见这一屋子人,吓得一激灵,差点没站稳栽进水缸里。
“我操……”
黄小满瞪圆了眼,“这是要把咱家院给占了吗?”
李长安正坐在马扎上抽烟卷。
他抬起眼皮,把眼前这几号人挨个扫了一遍。眼神没什么波澜,既不嫌烦,也不见得多高兴。
他把手里的烟卷掐了,指了指旁边那棵老柿子树底下的空地。
“站着干啥?坐。”
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有点拘束,没敢动。
那个穿校服的小子往后缩了缩,倒是那个老太太,二话不说,把手里那根棍子往地上一杵,一屁股就坐在了砖头上。
“坐坐坐。”
老太太嗓门挺大,回头招呼后面几个人,“人家堂主让坐呢,别跟个桩子似的立着。”
这帮人这才算是松了口气,磨磨蹭蹭地在院子里找地儿蹲下了。
李长安没急着问话。
他转头冲灶房喊了一嗓子。
“崔妈妈,还有面没?”
“面是有,就是臊子不多了!”
崔妈妈在那头应着,伴着锅碗瓢盆一阵乱响。
“有多少下多少。”李长安说,“来客了。”
没一会儿,崔妈妈端着个托盘出来了。
五碗面,热气腾腾的。虽说没肉,但那猪油葱花一泼,香味儿还是挺勾人的。
“吃吧。”
李长安把手一摊。
这帮人也没客气。赶了一上午的路,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
一时间,院子里全是吸溜面条子的声音。
那个中年妇女吃得快,一碗面两分钟就见底了,连汤都喝了个干净。
李长安看着他们吃,没说话。
等那五个碗都空了,连那个校服小子都打了个饱嗝,李长安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“吃饱了?”
“饱了。”老太太抹了抹嘴,替大家伙儿回了一句。
“那说说吧。”
李长安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树干上,“小鹿把你们领来,你们是图啥?为啥想学这个?”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那个穿校服的小子最先憋不住,往前挪了挪屁股。
“叔……不,大师。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“我耳朵里老是有嗡嗡声。去医院看了,说是神经性耳鸣,吃药也不管用。我妈找人看了,说是有缘分。我想学学,把我这耳朵治好,顺便……帮我妈分担点。”
李长安没点头也没摇头,目光移向下一个。
那个中年妇女见状,赶紧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李师傅。”她声音有点抖,“我爹前年走的。但我老觉着他还在屋里转悠。有时候晚上还能听见咳嗽声。我想学学,就是想知道……我爷爷是不是真的走了,走得干不干净。”
“我想知道那边是个啥样。”
旁边坐着个胖乎乎的汉子,看着像是个退休的,一脸的无所谓,“我这也退了,没啥事儿干。寻思着学点这个,以后吹牛也有个资本,省得天天去公园下棋让人虐。”
理由一个个都挺实在,也杂七杂八。
李长安一直听着,没打断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老太太身上。
老太太一直没急着说,这会儿见大家都看过来,她才把那根棍子拿起来,在手里摩挲着。
“李堂主。”
老太太说话不快,但字儿挺清。
“我老伴走了三年了。”
她看着地上的尘土,眼神有点发虚,“他走的时候,我不在跟前。等我发现的时候,人都硬了。这三年,我老琢磨着,他走的时候是不是有啥话没说,是不是还在怨我没送终。”
老太太吸了口气,抬起头,浑浊的眼里带点光。
“我想学学。不为别的,就是以后谁家也有这事儿,我也好去人家家里坐坐。我不怕那玩意儿,我就想……能帮人搭个话。”
李长安听着这话,神色动了动。
他看着老太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,突然咧嘴笑了。
“大娘。”
他叫了一声。
“哎。”老太太应着。
“你不用学了。”
李长安把手里的空烟盒揉成一团,随手一扔。
“啊?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,“咋……咋不用了?是我这骨头太老了,悟不了?”
“不是。”
李长安摇摇头,指了指她刚才放碗的地方。
“你刚才说,想去人家家里坐坐。这就对了。”
他身子前倾,看着院子里的这五个人。
“你们不用‘学’啥法术,也不用背啥咒语。你们已经会了。”
那五个人全都傻了眼,面面相觑。
那个校服小子张大了嘴:“会……会了?大师,我啥也没干啊?”
“看事就是看人。”
李长安把手一摊,语气平得像是在拉家常。
“谁家有事,不就是心里堵了吗?你过去,坐一坐,听他唠两句,给他倒杯水。这就叫看事。真要是碰上那不干净的,你心里不慌,坐得住,那玩意儿也就怕你了。”
老太太眨巴了两下眼,有点不敢信。
“就……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李长安说得干脆,“那还要啥?难道非得整一套跳大神,又是烧纸又是请神,才叫看事?那叫折腾人。”
院子里的人一时都没了话茬。
这时候,白双双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她手里端着个茶盘,上面放着六个粗瓷茶碗。
她走到那几个人跟前,没说话,只是弯下腰,把茶碗一个个放在他们面前。
动作很轻,茶水也没洒出来。
那个校服小子看着白双双,有点愣神,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好看又这么安静的“人”。
白双双放完茶,退回到李长安身后,轻轻说了句:“喝茶。”
“喝茶。”
李长安跟着重复了一遍,端起自己的那碗,滋溜了一口。
“想学的,留下。不想学的,喝完这口茶,转身走人,绝不拦着。”
他放下茶碗,看着那五个有些发愣的人。
“这门没锁。进来了是客,出去了是路。你们自个儿掂量。”
那五个人坐在那,谁也没动。
那个胖汉子看了看手里的茶碗,又看了看那棵老树,最后咧嘴笑了。
“这地儿不错,我想留下。”
校服小子也点了点头:“我也……试试。”
老太太没说话,只是把那碗茶端起来,双手捧着,喝了一大口。
温的。
顺着喉咙管下去,一直暖到了心里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