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风有点凉,卷着地上的土面子往人脸上扑。
那五个人的事儿算是了了。想留的那个胖汉子和老太太,被小鹿领着去后头的西屋安顿。剩下那几个心不诚的,吃完那碗面,抹抹嘴也就走了。
李长安站在院子当间,正要把那桌子往屋檐底下搬。
黄小满没动。
他一直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抄在袖筒里,那尾巴也不晃了,直愣愣地垂着。直到那几个走的人影儿都没了,他才转过身,也没立马进屋,而是盯着李长安的背影。
“李长安。”
黄小满突然叫了一声。
没喊“长安”,也没喊“嘿”,喊的全名。
李长安手里搬着桌子,脚下一顿,回头看他:“咋了?又要加鸡架子?”
黄小满没笑。
那张平时没个正形的狐狸脸上,这会儿透着股少见的板正。他看着李长安,眼神里没那是那种戏谑,全是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你以后看事,别学你爷爷那套。”
黄小满慢慢开了口,声音不像是平时那么尖细,有点哑。
“我替你扛——别整这个。”
李长安把桌子放下,直起腰,也没插嘴,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你爷爷扛了四十年,那是把自个儿骨头渣子都熬干了,才把你这点香火续上。他那是把命搭进去了。”
黄小满吸了口凉气,像是在这秋风里头尝到了啥苦味。
“你也别学你现在的这套。‘我陪你走’。说得挺好听。你陪了所有人,谁陪你?”
院子里的风停了一下。
李长安看着黄小满,想说话,被黄小满抬手打断了。
“以后你要换个说法。”
黄小满往前走了一步,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你要跟他们说:‘你自己扛,我在旁边看着’。”
他说得一字一顿。
“不是不帮。是不替。那是他们自个儿的命,得自个儿背。你就是个看事的,不是替命的。”
李长安听完,愣在那儿了。
他看着这只平时只知道偷鸡摸狗、嘴里没一句正经话的狐狸,突然觉得有些陌生,又有些透彻。
过了半晌,李长安咧嘴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他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这话我都想拿笔记下来。”
黄小满那一脸正经瞬间垮了。
他翻了个白眼,把袖子一甩,那股子痞气又回来了。
“我一直会。”
他哼哼着,“以前是懒得说。跟你这没心没肺的人说道理,那是对牛弹琴。”
然后他又补了一句,骂骂咧咧的:“妈的,累死爹了。说这么多话,嗓子眼都冒烟了。”
门口,小鹿一直没进屋。
她站在那听着,这会儿才走了出来。她看着黄小满,没嬉皮笑脸,而是认认真真地弯下腰,给黄小满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黄哥。”
小鹿说。
黄小满被这一鞠躬弄得有点不自在,耳朵尖抖了抖,把头别过去,不看她。
“谢什么谢。”
他嘟囔着,“赶紧进去吃饭。崔妈妈把扣肉都端上桌了,去晚了连汤都没了。”
小鹿笑了,转身跑进灶房。
灶房里,白双双正拿着菜刀切咸菜。
刀刃落在案板上,发出“笃笃笃”的声音。
她听着外头的动静,手里的刀没停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在这烟火气里头尝到了点别的味儿。
晚上,堂屋里的灯亮得发黄。
八仙桌上,菜摆得满满当当。
崔妈妈把最后一盆蛋花汤端上来,解下围裙擦了擦手。
所有人都在。
李长安坐主位,白双双在他旁边。母亲阿秀坐炕梢。小鹿、沈归,还有那留下的胖汉子和老太太,挤在一堆。
李长安端起手里的酒杯。
那杯子里是白的,不是茶。
他站起来,看了一圈桌上的人,最后目光落在了黄小满身上。
黄小满正埋头啃着一个大馒头,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,见李长安看他,嘴里含糊不清地问:“干啥?要抢我馒头啊?”
“敬黄小满。”
李长安举着杯子,说了一句。
全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。
黄小满也愣住了,嘴里那口馒头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
“敬我干什么?”
他瞪着眼,“我犯啥事儿了?”
李长安笑了笑,眼神里透着股子难得的温和。
“敬你说了人话。”
黄小满翻了个白眼,把馒头往桌上一放,抓起旁边的茶杯。
“我也没说鬼话。”
他跟李长安的杯子一碰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喝你的吧。”
屋里的人全笑了。
连那刚来的老太太也跟着乐了,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。
李长安仰头把酒干了,辣得嗓子眼一热。
他把杯子放下,说:
“好,吃饭。”
筷子碰到碗边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