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正毒,晒得那老榆树叶子都打卷。
知了在树上有气无力地叫着,一声长一声短,听得人心烦。
李长安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个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。
沈归从屋里搬着个凳子出来了。
他手里没拿笔,也没拿那本被他翻烂了的字典,而是捧着一叠厚厚的纸。
那是A4纸,打印出来的,边角裁得整整齐齐,上头还带着股墨味。最上头那张,用黑体字印着两个大字,挺显眼。
《门槛》。
沈归把那叠纸往李长安跟前的矮桌上一放。
“写完了。”
他说,声音里有点哑,像是熬了几个通宵。
李长安把蒲扇往咯吱窝底下一夹,伸手拿起那叠纸。
“这就是你那第八本书?”
“嗯。”沈归点点头,扶了扶眼镜框,“不是学术论文,是个故事集。把这一年这儿的事儿都记下来了。”
李长安翻开了第一页。
里头没有那些文绉绉的词儿,全是白话。
开篇第一句就是:“野仙岭这地方,没人找是找不到的。找到了,多半也就不想走了。”
李长安看着看着,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翻得挺快,偶尔停住,盯着某一行看两眼。
过了半晌,他把那叠纸合上,扔回桌上。
“沈归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把我写得太好了。”
李长安说得实在,没一点客套,“这一路看过来,我成圣人了。那是你笔下的李长安,不是我。”
沈归听了这话,也没急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。
“你本来就挺好。”
“屁。”
李长安骂了一句,“我也急过,也错过,也想过撂挑子不干了。你也知道,当初那老头子把堂单扔给我的时候,我心里头那是真不想接。还有白双双那事儿,我也犹豫过,也怕过。这些你都没写进去。”
“那我把那些也写上。”
沈归回得干脆,“现在写也不晚。”
这时候,一直坐在旁边纳鞋底的崔妈妈抬头看了看,插了句嘴:
“写啥呢?写咱长安那点破事儿?那还用写书,村头大喇叭一广播都知道。”
李长安摆了摆手,没理会崔妈妈,只是看着沈归。
“写上也好。”他点了根烟,“人嘛,哪有全是好的。有点脏点,才像人。”
这时候,母亲阿秀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她手里拿着个刚削好的苹果,听见这边的动静,也凑了过来。
“写的啥?给我念念。”
沈归拿起书稿,翻到中间的一章。
“这一章是写您的。”沈归说,“叫《回娘家的路》。”
母亲接过书稿,低头看了起来。
她看得慢,手指头在纸上一行一行地划着。
院子里的风停了,知了也不叫了。
母亲看了很久,久到李长安手里的烟都烧了一半。
“沈归啊。”
母亲抬起头,把书稿轻轻放下。
“你把我写得太苦了。”
沈归愣了一下:“苦吗?”
“苦。”母亲点了点头,“你写我在那边怎么等,怎么熬,怎么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。看着像是在受刑。”
“那您觉得呢?”沈归问。
“我不苦。”
母亲笑了,那笑容很淡,像水面上的一层波纹。
“我在那边,有小灰陪着。没事儿去田埂上走走,看看庄稼。心里头没啥挂念,其实挺自在。那是日子,不是苦役。”
沈归听了,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。
“那我改。”
“不用改。”
母亲摆摆手,把苹果递给李长安一半。
“你写的是你看见的我。我活的是我自己活的我。不一样。你写的也没错,那是你的眼,也是你的心。”
沈归看着母亲,没再动笔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他把手里的书稿重新整理好,用个夹子夹住。
然后,他看着李长安,神色变得有点正经。
“这本书,我写了后记。里面提到了献词。”
“献给谁?”李长安问,“你那导师?”
“不是。”
沈归吸了口气,像是要说句什么挺重的话。
“我献给三个人。我爸,我妈,我弟。”
李长安听了,也没啥反应,只是把烟吐出来。
“你爸你妈我知道,早走了。你弟是谁?我咋没听你说过?”
沈归看着李长安,眼神没躲没藏。
“你。”
李长安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嗯。”沈归点点头,“以前我是个没根的人。后来到了这儿,我觉得我有根了。你是长兄,如父如兄,也是我弟。”
李长安看着沈归那张一本正经的脸,突然觉得嗓子眼有点紧。
他没说啥矫情话,只是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,用脚尖碾灭。
“操。”
他骂了一句,“那以后你得给我养老。”
沈归笑了:“得嘞。给您端屎端尿都行。”
白双双正端着两盘凉菜从灶房里出来,正好听见这句。
她把盘子放在桌上,看了看那本厚厚的书稿,又看了看沈归。
“门槛。”
她轻声念了一遍书名。
“好名字。进来了是客,出去了是人。都在这一道槛上。”
沈归看着白双双,点了点头: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傍晚的时候,院子里的光暗了下来。
沈归把那叠书稿包好,放进包里。
“这本书要是出版了,”沈归忽然说,“会有很多人知道野仙岭。知道这儿有个堂口,有个学堂。到时候,会有很多人来。”
李长安听着,没抬头,正专心地剥着手里的半拉蒜瓣。
“来就来。”
他把蒜皮一吹,那白胖的蒜瓣露了出来。
“门开着。”
“只要他们找得着门槛,进门就是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