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，那光线就不刺眼了，软绵绵地铺在柿子树的叶子缝里。
李长安坐在树底下的小马扎上，手里捏着把刻刀。
这刀还是爷爷留下的，那木头柄都被磨得溜光水滑的。
他另一只手攥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老榆木疙瘩，正没搭没识地削着。木屑子打着卷儿往下掉，积了一小堆。
院子里挺静，只有那把刻刀“沙沙”地走。
屋顶上，黄小满四仰八叉地躺着，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瘪，尾巴耷拉在瓦片边儿上，偶尔扫两下灰。
灶房那边飘来一股子炖肉的香味。崔妈妈今儿个心情好，说是要红烧肉块，那酱油味儿都飘到院子外头去了。
门槛上，母亲阿秀正坐在那，手里拿着蒲扇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，眼神看着虚空，不知道想啥。
沈归搬个板凳在墙根底下，捧着那本厚厚的《门槛》书稿，还在那改改画画。
小鹿蹲在墙角，正拿着根狗尾巴草逗那只不知道哪来的野猫。那猫也不怕人，懒洋洋地伸出爪子去拨那草叶子。
白双双站在那盆指甲花前头，手里拿着个破葫芦瓢，正给那花浇水。水珠子顺着花瓣滚下来，掉进土里，洇出一小块湿印子。
这日子，过得跟水似的，没波澜，但解渴。
“李哥。”
小猫玩腻了，小鹿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凑到李长安跟前。
她看了一眼李长安手里的木头。
“你削啥呢？像个鞋底板似的。”
李长安手没停，刀锋一转，又削下来一层皮。
“削个门槛。”
“门槛？”
小鹿乐了，“咱家那门槛不是好好的吗？我都怕给坐塌了。”
“那个是家里的。”
李长安把木头举起来，对着光看了看，“给你削一个。小的。放包里。”
“给我削这干啥？”小鹿问，“辟邪？”
“辟啥邪。”
李长安哼了一声，把木屑吹跑，“给你个念想。你以后出去看事，到了人家门口，先看看门槛。”
小鹿眨眨眼：“看啥？看高低？”
“嗯。”
李长安点了点头，手里的刀停了。
“门槛高的，说明这家人讲究，规矩大。你进去说话得留神，别乱瞅，别乱坐。门槛低的，说明这家人随意，心宽，你进去随便点也没事。”
小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：“那要是……没门槛的呢？”
李长安看着她，咧嘴笑了笑。
“没门槛的，说明这家人，门开着。”
“门开着？”
“对。啥人都能进，啥事儿都能说。不用防备，也不用试探。那是真正过日子的人家。”
小鹿听得入神，好像在记什么秘籍。
“那我也得学学看门槛。”她嘿嘿一笑，“以后我就先看门槛再张嘴。”
“门槛不是挡人的。”
母亲阿秀忽然在旁边插了句嘴。
她没回头，还是坐在那块被磨得发亮的老石头门槛上，手里的蒲扇轻轻摇着。
“你爷爷以前老这么说。”
母亲的声音有点飘，像是在讲个老故事。
“他说，门槛那是告诉你，到了。到了这儿，就把外头的风霜抖落抖落，安安心心地进屋。它是给人心落地儿的，不是给人脚底下添堵的。”
李长安听了，也不削了。
他看着那块还没成形的木头，点了点头。
“是这话。”
白双双浇完了花，把葫芦瓢放在水缸边上。
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没进屋，而是径直走到柿子树下。
她在李长安旁边找了个空地儿，也坐了下来。
没说话。
也没靠着李长安。
就那么并肩坐着，看着院子里这帮闲人。
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沉，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那影子交叠在一块，分不出哪个是鬼仙，哪个是人。
“吃饭了！”
灶房门一开，崔妈妈端着个大盆出来了，那红烧肉的味儿瞬间把院子给填满了。
“哎哟我的妈呀，今儿这肉烂乎！”
黄小满不知啥时候醒了，从屋顶上“嗖”地一下窜下来，落地都没声，直奔桌子。
“去去去，洗手去！”崔妈妈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。
“洗了洗了，刚才舔干净了！”黄小满在那瞎咧咧。
沈归合上书稿，扶了扶眼镜，也跟着起身往屋里走。
小鹿拍了一下李长安肩膀：“李哥，吃饭。”
李长安“嗯”了一声，把刻刀往兜里一揣，那半成品的木头门槛就顺手放在了马扎上。
所有人都进了屋。
灯光从屋里透出来，黄晕晕的。
李长安走在最后头。
他站在门口，回过身，看了一眼这院子。
老柿子树，空着的马扎，门槛上的蒲扇，还有那只还没走的野猫。
那木削的门槛静静地躺在那。
他笑了一下，没关那扇破木门。
转过身，他也进了屋。
门就那么大敞着，任由那夜风吹进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