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总，出事了！”
赵大车冲进临时搭建的板房办公室时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油料供应单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江潮正站在北郊旧砖厂改造的冷链基地平面图前，闻言转过身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说。”
“咱们的工业柴油供应被掐了。”赵大车把单子拍在桌上，“省石油公司那边说，这个季度的配额已经用完，要等下一批至少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？”江潮拿起那张单子扫了一眼，“冷库里那批深冷大黄鱼，恒温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最多四个小时。”赵大车声音发干，“温度一旦回升，这批货就全完了。光是那二十吨大黄鱼，市价就超过三十万……”
江潮没接话，转身走出板房。
清晨的北郊荒地上，那座由旧砖厂改造的冷链仓库孤零零地立着。红砖外墙刚刷过白漆，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刺眼。仓库后面，三台从德国进口的深冷机组静静地停在那里——没有柴油，它们就是一堆废铁。
江潮走到配电室门口，伸手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指尖触碰到门框的瞬间，脑海中的【宏观沙盘】骤然展开。
无数细密的线条在意识深处交织，勾勒出整个北郊区域的能源网络。1988年的省城电网改造工程正在推进，而这片区域恰好被划入“错峰用电”的核心区——这意味着在用电高峰期，这里随时可能被拉闸限电。
但沙盘的边缘，一个闪烁的光点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距离砖厂不到三公里，省化肥厂的厂区内，三台大型柴油发电机组正静静地躺在废弃仓库里。沙盘显示的信息标注着：【设备状态：封存待报废，原值42万元，残值评估：废铁价】。
江潮收回手，铁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“大车。”他转身看向跟过来的赵大车，“你知道省化肥厂在哪儿吧？”
“知道，就顺着这条路往东……”赵大车话说到一半，突然反应过来，“江总，您该不会是想……”
“你带两个人，现在就去化肥厂找他们厂长。”江潮从怀里掏出支票本，快速签了一张，“就说我们要买废铁，价格按废铁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二十。今天之内，必须把东西拉回来。”
赵大车接过支票，看着上面“五万元”的数字，眼睛瞪得老大：“江总，这……三台报废的发电机，值这么多？”
“值不值，拉回来你就知道了。”江潮把笔插回口袋，“记住，动作要快。四个小时，我们只有四个小时。”
赵大车咬了咬牙，转身就跑。
江潮看着他远去的背影，又掏出另一张纸——那是【基础信息查询】提供的“1988年燃油配额紧急申请表”样稿。他仔细看了一遍格式要求，然后回到板房，抓起桌上的电话。
听筒里传来几声忙音后，一个干练的女声响起：“省招商办，请问哪位？”
“许秘书，我是江潮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随即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：“江老板？您上次报备的那个冷链项目……怎么，遇到麻烦了？”
“工业柴油供应被卡了。”江潮说得直截了当，“我的冷库里现在有价值超过五十万的出口创汇产品，如果因为断电导致货物损坏，损失的不只是我个人，还有省里今年的出口指标。”
许秘书的声音严肃起来：“谁干的？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江潮说，“重要的是，我需要申请‘民生保供项目’的燃油专项审批。申请表我已经填好了，现在就可以传真过去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：“理由？”
“潮起物流现在挂靠的是省城出口创汇重点实验单位。”江潮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的冷链仓库，是保证海产品出口质量的核心环节。如果这个环节断了，省里今年对日本的深海水产出口合同，全部都要违约。”
许秘书深吸一口气：“你把申请表传过来。我马上去找主任签字。”
“还有一个要求。”江潮补充道，“审批下来后，运油车需要省公安厅保卫处的车辆护送。”
“这不合规……”
“许秘书。”江潮打断她，“卡我柴油的人，不会眼睁睁看着油顺利运到。如果路上出了事，损失还是省里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许秘书最终说，“传真发过来吧。两个小时内给你答复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江潮走到窗边。
远处的荒地上，赵大车已经带着两个工人开着那辆破旧的小货车往化肥厂方向去了。尘土在车轮后扬起，在晨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烟尘。
***
省城西郊，盛通物流总部。
盛天雄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，手里把玩着一枚古铜钱。办公室的门被推开，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瘦高个男人走了进来。
“老板，石油公司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。”瘦高个谄媚地笑着，“北郊那片儿的工业柴油配额，这个季度肯定批不下来。”
“江潮那边什么反应？”盛天雄头也不抬。
“还没动静。”瘦高个说，“不过他那冷库里可都是值钱货，我打听过了，光是深冷大黄鱼就二十吨。这要是断电四个小时以上，全得臭在库里。”
盛天雄终于抬起头，脸上露出一丝冷笑：“四个小时？我要让他一分钟都撑不下去。”
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。照片上是一辆蓝色的油罐车，车牌号清晰可见。
“这是省石油公司往北郊送油的备用车。”盛天雄说，“虽然配额卡了，但保不齐那小子会走别的路子。你带几个人，在通往北郊的必经之路上守着。只要看到这辆车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瘦高个会意地点头：“明白！保证让一滴油都进不了他的仓库！”
***
下午两点，北郊旧砖厂。
三台锈迹斑斑的柴油发电机组已经被拖了回来，摆在冷链仓库后面的空地上。赵大车正带着工人们忙着清理机器表面的铁锈，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。
江潮蹲在其中一台机组旁，伸手摸了摸发动机外壳。
【宏观沙盘】再次展开，这次显示的是机组内部的结构图。虽然设备老旧，但核心部件完好，只要更换几个磨损的密封圈和滤芯，就完全可以重新启动。
“江总，这玩意儿真能行吗？”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问，“都报废好几年了……”
“化肥厂的厂长说，这三台机组去年还能用。”赵大车擦了把汗，“后来厂里接了市电，才封存起来的。就是年头久了点，但底子还在。”
江潮站起身：“滤芯和密封圈买回来了吗？”
“买回来了！”另一个工人抱着纸箱跑过来，“按您给的型号，全城跑遍了才凑齐。”
“开始换。”江潮看了眼手表，“一个小时内，我要听到发动机响。”
工人们立刻忙碌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板房里的电话响了。
江潮快步走回去接起电话，听筒里传来许秘书的声音：“江老板，审批下来了。燃油专项配额，每月五吨工业柴油，有效期六个月。运油车已经出发了，保卫处的护送车跟在后面。”
“路线？”
“走西郊老省道，绕过市区，大概四十分钟后到你那里。”
江潮挂断电话，走到仓库门口，朝正在检修机组的大黑招了招手。
大黑放下扳手跑了过来：“江总？”
“你开那辆吉普车，现在去西郊老省道和北郊路的交叉口等着。”江潮压低声音，“看到运油车过来，就跟在后面。如果路上有人拦车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不用动手，记住车牌和长相就行。”
大黑眼神一凛：“有人要搞事？”
“以防万一。”江潮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去吧。”
***
西郊老省道，下午三点。
蓝色的油罐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缓慢行驶着。驾驶室里，司机老张握着方向盘，眼睛不时瞟向后视镜——镜子里，一辆省公安厅牌照的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二十米处。
“妈的，拉个油还得警车护送。”副驾驶上的年轻押运员嘟囔道，“这趟活儿可真够邪门的。”
老张没接话，只是盯着前方道路。
就在车子即将拐进北郊路时，三辆破旧的面包车突然从路边的树林里冲了出来，横在路中间！
“吱——！”
老张猛踩刹车，油罐车在尘土中滑行了好几米才停下。
面包车门“哗啦”一声拉开，七八个手持钢管、木棍的混混跳下车，为首的正是那个穿花衬衫的瘦高个。
“下车！”瘦高个用钢管敲了敲油罐车的保险杠，“这车油，今天你们是送不过去了。”
老张脸色发白，手已经摸向了座位底下的扳手。
但就在这时，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开了上来，停在油罐车旁边。
车门打开，两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。他们没带枪，但腰间挂着的警棍和胸前佩戴的徽章，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干什么的？”走在前面那个国字脸的男人沉声问道。
瘦高个愣住了。
他身后的混混们也都僵在原地，手里的钢管举也不是，放也不是。
“我……我们……”瘦高个结结巴巴地说，“这条路坏了，我们在这儿……修路……”
“修路？”国字脸男人扫了一眼他们手里的家伙，“用钢管修路？”
瘦高个额头冒汗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让开。”国字脸男人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公务车辆执行任务，阻碍者按妨碍公务处理。”
混混们面面相觑，最终在瘦高个的示意下，灰溜溜地把面包车挪开了。
油罐车重新启动，缓缓驶过路口。
老张从后视镜里看到，那辆黑色轿车一直跟在后面，直到油罐车开进北郊旧砖厂的大门，才调头离开。
***
傍晚六点，北郊冷链基地。
三台柴油发电机组同时发出轰鸣，巨大的声响在荒地上回荡。仓库顶部的排风扇开始转动，制冷机组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监控室里，江潮盯着温度显示屏。
零下三十五度。
零下三十三度。
零下三十一度……
最终，数字稳定在零下三十度。
赵大车冲进监控室，脸上满是兴奋：“江总！温度稳住了！所有机组运行正常！”
江潮点点头，目光却落在另一个监控画面上。
那是基地大门口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——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路边，一个穿着西装、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下了车，正在跟门口的大黑说着什么。
江潮调大了画面。
那个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，递给大黑。大黑接过文件翻看了几页，突然抬起头，警惕地看向摄像头方向。
两人又交谈了几句，男人拍了拍大黑的肩膀，转身上车离开了。
五分钟后，大黑拿着那份文件走进监控室。
“江总，刚才那人……”大黑把文件放在桌上，“他说他是盛通物流的财务总监。”
江潮拿起文件。
那是一份复印的运价表，上面详细列出了盛通物流在全省各条线路上的运输价格、成本构成，甚至还有几个大客户的折扣协议。
文件最后一页，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：
“盛天雄的账本在我手里。想要的话，给我留条后路。”
江潮放下文件，看向监控画面里那辆桑塔纳消失的方向。
夜色渐渐笼罩了北郊荒地，只有冷链仓库里机组的轰鸣声，在寂静中持续回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