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图还在震。
那动静不像刚才那么大了,但那股子劲儿更渗人。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砂纸,正贴在图面上,一下一下地磨。
“灭了。”
沈归站在炕边,手里死死攥着那本还没出版的书稿,脸在冷光映照下白得像张纸。
他伸手指了指图的左下角。
“刚才那儿还有个名字,叫‘柳河沟守庙人’,没了。连个印儿都没留。”
李长安没说话。
他盘腿坐在炕上,两眼死死盯着那张图。
眼睁睁看着那上面一个墨字忽然抖了一下,然后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灰,瞬间淡了,直到彻底消失,只剩下原本那一小块空白的帛卷。
又少了一个。
“到底是谁?”
黄小满急得在屋里直转圈,那尾巴毛都炸开了,“谁在跟咱过不去?是不是那帮孙子又杀回来了?妈的,老子这就去把他们的皮给扒了!”
他刚要往外冲,被李长安一声喝住。
“回来。”
李长安嗓音有点哑,听不出喜怒,但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不是人干的。”
黄小满一愣,停在门口,回头看他:“啥意思?不是人?那是鬼?”
“也不是鬼。”
李长安把视线从图上挪开,看了一眼窗外。
窗外黑咕隆咚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远处的野仙岭淹没在夜色里,静得像死了千百年的坟墓。
“这是‘遗忘’。”
李长安说出了那两个字。
屋里的人全愣住了。
白双双本来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,这会儿皱起了眉,不解地看着他:“遗忘?”
“对。”
李长安指了指那张还在不断失去名字的图。
“沈归的书还没印出来,咱这野仙岭的事儿也没几个人知道。外头的世道变得快,那些老堂口、老规矩,还有那些一辈子伺候仙家的老人儿,正一点一点被这时代给扔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又一个名字在眼前湮灭。
“没人提了,没人拜了,连那点念想都没人留了。人忘了,这图上的名就得灭。”
“这不是啥妖法,也不是谁在害咱们。”李长安苦笑了一声,“这是这世道不要它们了。这是‘文化消亡’。”
屋子里一下子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沈归咽了口唾沫,像是被这个概念给惊着了,手里的书稿被捏出了褶子。
“那……那咋整?”
黄小满这会儿也不炸毛了,耷拉着耳朵,显得有点不知所措。
“咱们总不能摁着路人的脑袋,逼着人家去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吧?这年头,谁还信这个?”
白双双看着李长安,眼神里带着点探问。
“你有法子没?”
“我没法子让所有人记住。”
李长安摇了摇头,伸手从兜里摸出烟斗,也不点,就那么在手心里转着玩。
“我只能让记得的人,继续记着。”
他抬起眼皮,看了一圈屋里的人。
“咱们。小鹿。小赵。老吴。小林。还有门口那五个刚来的生瓜蛋子。”
李长安的视线落在沈归手里的那摞稿纸上。
“还有你书里以后的读者。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活人记得这名字,这名字就不能算灭。”
这时候,门框那儿传来一声轻叹。
母亲阿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。
她穿着件单衣,头发有点乱,显然也是被刚才的动静惊醒的。她没进屋,就靠在门框上,目光落在那张忽明忽暗的山河图上。
“你爷爷守了四十年。”
母亲忽然开口了,声音有点飘。
“那时候他不识字,也不懂啥大道理。他就天天拿着那个搪瓷缸子坐在门口,见着个人就拉住人家唠嗑。说这山里有神仙,说那水里有讲究。村口那些人,当面笑话他傻,笑话他魔怔,背地里都叫他李疯子。”
母亲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多少酸楚,反倒有点释然。
“他其实不是为了让人信。他早就知道没人信了。他就是不想让人忘。他守了四十年,哪怕让人记恨,让人嫌烦,他也要把那些名字嚼碎了喂进这十里八乡的人耳朵里。”
她看着李长安。
“就是为了‘不让名字灭’。”
李长安听着母亲的话,手心猛地一热。
他看着那些还在持续消失的名字。三百一十七个,这才多大一会儿,已经空了快五十个了。
看着那些空缺,李长安脑子里突然闪过另一拨名字。
镇魂堂。
那个他追了那么久,恨不得要把皮扒下来的对头。
吴国栋、吴景明、马家沟……
那一个个名字,曾经也是响当当的,甚至可以说是这行当里的“毒瘤”。
可自从棺材岭那一战之后,这帮人就像是从没存在过一样。
没有余党来寻仇,没有江湖上的风吹草动,甚至连那点恶名都没人提了。他们不是被打败的,也不是被杀绝的。
他们是被“忘”了。
干净利索,连个响声都没有。
李长安看着手里的烟斗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。
原来“遗忘”才是对一个人、一帮人,甚至一个时代最彻底的收场。
赢了输了,到最后都抵不过被人忘个精光。
这比下地狱还狠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李长安忽然把烟斗往炕上一拍。
“那帮老祖宗们还在看着呢,咱们不能就在这儿干瞪眼。”
他转过身,一把抓过炕头那个黑皮的笔记本。
那是当初他给小鹿记名字用的,后来一直留着。
李长安把本子翻开,那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脆。
“沈归。”
“哎。”沈归赶紧应声。
“拿笔。”
李长安盯着第一页那行字,那是小鹿当初一笔一划记下来的。
他吸了口气,稳住了心神。
“我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