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风有点硬,刮在脸上生疼。
李长安站在那棵老柿子树底下,手里捧着那个黑皮笔记本。借着屋里透出来的那点灯光,笔记本上的字迹显有些发虚。
“李德山。”
李长安扯着嗓子,喊出了第一声。
声音刚出口,就被夜风给卷走了。
但他面前那张悬浮着的山河图,却猛地颤了一下。图上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一个名字,忽然亮了一瞬。
那光不刺眼,像是有人在黑屋子里划了一根火柴,晃了一下,又灭了。
但这回,那名字没消失。它还在那,只是颜色淡了点,像是被人重新描了一遍边。
“管用。”
站在旁边的黄小满一直盯着那图,这会儿松了口气,尾巴尖儿抖了抖,“妈的,吓死爹了,还以为这回要全军覆没了。”
“别说话。”
李长安头也没回,视线死死盯着本子上的下一行。
“王二麻子。”
图上,又一个名字亮了。
这次李长安看得真切。那名字原本已经在疯狂闪烁,眼看就要灭了,被这一嗓子喊住,像是被人猛地拽了一把,硬生生给拽回了这一界。
“张老道。”
“刘半仙。”
李长安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。
没有节奏,没有腔调,就是干巴巴的念。
每念出一个名字,就像是往这空荡荡的世道里,钉下一颗钉子。
屋里,沈归拿着笔趴在炕桌上,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。他负责把李长安念到的名字,一个个勾画出来,做记录。
白双双披着件外套站在台阶上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目光一直落在李长安的背影上。
母亲阿秀则坐在门槛上,手里没拿蒲扇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夜越来越深,露水下来了,打湿了李长安的裤脚。
念到凌晨三点的时候,李长安的嗓子彻底哑了。
那个原本清亮的嗓门,这会儿像是吞了一把沙子,每喊一声,脖颈上的青筋就暴起一次。
“赵……赵三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,李长安猛地咳嗽了一声,身子一弯,差点把本子给扔了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他捂着胸口,脸憋得通红。
“停一会儿。”
黄小满窜过去,手里不知哪弄来的一瓢水,递到李长安嘴边,“喝口。嗓子都冒烟了。”
李长安接过水,仰头灌了一口,喘着粗气。
“不行。”他把水瓢一推,“时间不够。还得念。”
“你念不动了。”
白双双走下来,站在他面前,“歇会儿。或者换个法子。”
李长安看着手里那本还没翻到一半的笔记本,眉头锁成了疙瘩。
“换啥法子?我就这一张嘴。”
“我们有嘴。”
白双双指了指屋里。
沈归正拿着电话,在那拨号。
“通了。”
沈归把手机开了免提,放在窗台上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,然后是一个带着点鼻音的女声。
“李哥?大半夜的咋了?”
是小鹿。她这会儿还在另一个省的那个小镇上。
“小鹿。”李长安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清,“我这念不过来了。你来接下一棒。”
“啊?”小鹿愣了一下,“咋念?”
“把你的本子拿出来。”李长安说,“我念到哪,你就跟着念。念给这天地听,念给那图听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随后传来翻纸张的声音。
“好。李哥,你说。”
李长安深吸一口气,看着本子。
“陈家屯,陈老六。”
电话那头,小鹿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,穿过几百公里的信号,在这个院子里响起来。
“陈家屯,陈老六!”
山河图上,那个名字猛地亮了一下。
比刚才李长安念的时候还要亮一点。
“管用!”
黄小满拍了一下大腿,“这还能远程操作呢?”
紧接着,沈归又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那是小赵。以前那个愣头青,现在也稳重了不少。
再然后,是老吴。
五个人,五个地方。
李长安、小鹿、小赵、老吴,还有那个新来的胖汉子(他也记住了几个名字),通过那根细细的电话线,在这个后半夜里,开始了一场奇怪的大合唱。
“李家沟,李大树!”
“城南关,马二爷!”
“西北坡,白老太太!”
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。
有的声音稚嫩,有的声音苍老,有的声音带着方言口音,有的声音发抖。
但每一个名字念出来,那山河图上的光就跟着跳一下。
原本正在疯狂崩塌的名字列表,硬生生被这几嗓子给吼停了。
李长安看着那张图,手里的本子越翻越薄。
终于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个名字。
天边,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。那一抹白光,正顺着山梁爬上来,照亮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树。
李长安盯着那个名字。
那是这一整本名字里,最沉重的一个。
他吸了口气,感觉肺管子都在疼。
“李德山。”
他念出了这三个字。
声音很轻,带着点抖,像是怕惊动了谁。
山河图上,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光芒,忽然聚拢在那个名字上。
“李德山”三个字,亮了。
亮得很稳,很静。没有闪烁,没有晃动。
它静静地浮在帛卷上,像是终于找到了家。
天亮了。
李长安合上笔记本。
胳膊一松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,差点坐地上。
黄小满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。
“操,你这是把命都搭进去了。”
李长安摆摆手,推开了黄小满,自己扶着树干站直了。
他看着那张山河图。
现在的图,看起来顺眼多了。
三百一十七个名字。
昨晚那一阵折腾,原本灭了四十个。
现在,有些位置重新亮了起来。
李长安数了数。
“救回来二十个。”
他嗓音沙哑,像破锣。
“还有二十个,彻底灭了。念不回来了。”
那二十个名字,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灰,再也聚不拢了。
白双双走过来,看着那些空着的位置。
“咋办?”
她问。
李长安把那个黑皮本子揣回兜里,拍了拍。
“没了就没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正从屋里走出来的母亲,看着沈归,看着黄小满。
“二十个。我救不回来。”
白双双站在他旁边,伸手帮他把衣领子整了整。
“你救不回来。”
她轻声说,“但你记住了。”
李长安愣了一下。
看着那鱼肚白的天色,听着远处不知哪来的第一声鸡叫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