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个人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。
领头那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,脚底下那双登山靴上沾满了黄泥,显然这一路没少走冤枉路。他手里捏着那本《门槛》,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,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院子里。
院子没锁。
那扇破木门敞着,像是一张没牙的老嘴,正对着外头的日头。
“那个……有人吗?”
男人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声音有点飘,显然底气不足。
李长安正坐在柿子树底下,手里拿着那个还没削完的木头门槛,听见动静,手里的刻刀顿了顿。
“进来说。”
他头也没抬,继续削着手里的木屑。
那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,那个拿相机的女孩子缩了缩脖子,像是怕踩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那道门槛。
“请坐。”
李长安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小马扎。
“自己倒水。那是暖壶,那是凉白开。”
这待遇有点随意,跟他们预想中那种烟雾缭绕、仙气飘飘的场面不太一样。
那个冲锋衣男人愣了一下,还是老老实实地找了马扎坐下。那个拿相机的女孩子倒是机灵,去屋里扫了一眼,出来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,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,但没敢多嘴。
她给三个人倒了水,一次性纸杯,冒着热气。
“那个……你是李长安?”
男人捧着杯子,手有点抖,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。
“嗯。”
李长安把刻刀往木墩子上一插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看书来的?”
“对,看了沈归老师那本《门槛》。”
男人赶紧把书拿出来,双手捧着,像是捧着什么圣旨,“我们都是老书迷了,看了书里写的,就……就想来看看,这野仙岭是不是真的。这堂口,是不是真的。”
李长安扫了一眼那书封面。
“真的假的,你们不都坐在这儿了?”
“那……那个……”
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短头发女孩忍不住了,语速很快地问了一串问题。
“书里写的出马仙是真的吗?那种附身、看事,是真的吗?还有那个堂单,到底是什么东西?你……你真能看见鬼吗?”
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,听得人耳膜都嗡嗡响。
李长安没急。
他伸手从兜里摸出烟斗,装了点烟丝,也不点,就那么叼着。
“出马仙。”
他嚼着这三个字,“说玄乎点,是通灵。说实在点,那就是一种活法。有人信这个,靠这个吃饭,靠这个救人,这就是活法。”
三个读者愣了愣,似乎没想到是这么个解释。
“堂单呢?”
“堂单啊。”
李长安指了指屋里,“那就是一本记名字的册子。跟你那个相机里的储存卡一个意思。记的是谁,谁就在那儿。没名字,那就是张红纸。”
“那鬼呢?”短头发女孩追问,“你能看见吗?”
李长安笑了下,眼神清清亮亮地落在他脸上。
“鬼我看过。但更多时候,我看见的是人。”
“人?”
“嗯。心里有鬼的人,比鬼还难缠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只有知了在树上没心没肺地叫着。
那个冲锋衣男人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,低头喝了一口水,像是要压压惊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了一句:
“你爷爷……书里写的那个李德山,他真的守了四十年?”
李长安脸上的笑淡了点。
“四十年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圈,“坐在门口,看着这条路,没挪过窝。”
男人沉默了。
他盯着手里那本书,手指摩挲着封面上“门槛”那两个字,眼神有点发直。
良久,他才低着头,闷闷地说:
“我爷爷也是。”
李长安看了他一眼:“干啥的?”
“赤脚医生。”
男人苦笑了一声,“在村里干了一辈子。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,背起药箱就去了。也没收过几个钱,有时候就是拿几个鸡蛋,或者一把挂面。后来……后来医疗站撤了,他也老了,就没人记得他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前两年他走了。村里人甚至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。我感觉……挺憋屈的。感觉他这辈子,像是白忙活了。”
李长安听着,没说话。
他伸手拿过旁边的暖壶,给那男人的杯子里添了点水。
“没白忙活。”
李长安的声音有点低,但很硬实。
“你记得。”
男人一愣。
李长安指了指他的胸口。
“你记得他给你讲过的那些药方,记得他背药箱的样子,记得他是个好医生。那就没白忙活。名字这东西,只要有人记得,就在。”
男人怔怔地看着李长安,手里的杯子晃荡了一下,洒出几滴水珠落在裤腿上。
他吸了吸鼻子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我记得。”
三个人待的时间不长。
临走的时候,他们站在门口,没敢往里多走,而是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,对着李长安,对着那个堂屋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这是规矩。
“那个……谢谢李师父。”
冲锋衣男人说,“看见这儿,书里的故事就活了。”
李长安摆了摆手,甚至都没站起来。
“不用鞠躬。这也不是庙,我也不是神。”
他指了指那扇破木门。
“门开着。你们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别拘束。”
三个人走了。
顺着那条土路,走得不快,偶尔还回头看一眼。
那个短头发女孩把书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什么宝贝。
母亲阿秀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门槛上。
她手里拿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,目光追随着那三个人的背影,直到他们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。
“以后来的人会越来越多。”
母亲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李长安拿起刻刀,继续削那块木头。
“你烦不烦?”
母亲侧过头看他,“这院子以后怕是清净不了了。”
“不烦。”
李长安手底下一用力,一片木屑卷曲着飞落下来。
“本来就是给人看的。他们来看,说明这故事还有人听。”
屋里,黄小满从房梁上倒挂下来,尾巴尖儿晃悠着,一脸的不屑。
“啧啧,来三个还要鞠躬,要是来三百个,你这门槛怕是要被踩平了。”
他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不怕他们回去胡咧咧?把你的故事写歪了?说你这儿有妖气,说你这儿闹鬼?”
李长安停下手里的活。
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刻着名字的木板,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。
“不怕。”
他把烟斗点着了,吸了一口,青烟袅袅地升起来。
“故事到了他们嘴里,就是他们的了。他们怎么讲,是他们的事。我这儿只有门槛,没有剧本。”
黄小满撇撇嘴,身子一缩,又窜回房梁上去了。
“行吧,反正你也听不见我说啥,累死爹了,睡觉。”
李长安没理他。
风吹过院子,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门槛上那本《门槛》被风吹开了一页,正好停在写爷爷的那一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