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院子,热闹了。
自从沈归那本《门槛》卖火了之后,野仙岭这原本连鸟都不拉屎的地方,愣是让车轱辘给压出了一条新路。
这会儿正是晌午,日头毒得很。
院子里头却没断过人。
有背着登山包的学生仔,有挂着相机的记者,还有那看着就像搞学术的老学究,甚至还有穿着西装革履、一看就是城里大老板的人。
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手里基本都攥着那本书。
李长安就坐在柿子树底下,跟前放着一壶茶,几个一次性纸杯。
他也不赶人,也不特意招呼。
就像是个收门票看场子的,但这还没门票。
“李师父,您给看看?”
一个穿着耐克运动服的年轻人凑过来,把手机往桌上一拍,屏幕上是个罗盘软件,“我这生辰八字,是不是犯冲?”
李长安眼皮都没抬,指了指旁边的暖壶。
“喝水自己倒。看事不看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:“啊?您不是出马仙吗?书上都写了,您能通灵啊。”
“书上写的那是故事。”
李长安拿起桌上的蒲扇,晃悠了两下,“我这儿是院子,不是算命摊。你要是真想看,出门左拐,镇上集市里有的是摆摊的。”
旁边有人笑出了声。
那是几个拿着录音笔的记者,显然不是头一遭来了。
“李师父,”
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记者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有人质疑您是骗子,说您这就是借着书的名头搞营销,实际上啥本事没有。您怎么回应?”
李长安听了,也没恼。
他拿起桌上的烟斗,磕了磕里面的烟灰。
“回应啥?”
他看着那个记者,“他说我是骗子,那我就是骗子。他说我是神仙,那我就是神仙。我拦不住别人的嘴。你信就是真的,不信就是假的。我不拦你。”
那记者被噎了一下,显然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。
这时候,院子外头又开进来一辆面包车。
车门一开,下来个穿着马甲、扛着摄像机的壮汉。后头跟着个拿着话筒的女的,一脸的精明强干。
“哎哟,这就是那野仙岭吧?”
那女的看了一眼院子,也没跟李长安打招呼,直接就开始指挥那摄像的大哥。
“来来来,对着这树拍一下。这树看着有年头了,有点那味儿。”
黄小满正趴在房梁上打盹,听见这动静,耳朵抖了抖,翻了个身,差点掉下来。
“妈的,这是来拍动物世界的?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那女记者进屋转了一圈,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李长安身上。
“您就是李长安?”
她把话筒递过去,“我们是市电视台的,想拍拍这‘出马仙’的仪式。您看您给展示一下?比如请神啊,烧香啊,或者那个什么……过阴?”
李长安看了看那话筒,又看了看那摄像机。
“没有仪式。”
“啊?”
女记者愣住了,“没仪式?那拍啥?总不能拍您喝茶吧?”
“拍门槛。”
李长安指了指脚底下那块被磨得发亮的老榆木门槛。
“门槛?”
女记者有点懵,“门槛有啥好拍的?”
“你拍门槛。”
李长安淡淡地说,“拍上面刻的字。拍被坐亮的地方。拍那些脚印。那比任何仪式都有说道。”
女记者半信半疑地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大哥。
那大哥倒是挺听话,扛着机器就凑过去了。
镜头对准了那块木头。
那是一块老榆木,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雨,边角都磨圆了。上面有深有浅的刻痕,有些是字,有些就是单纯的划痕。
摄像大哥是个懂行的,镜头推近,特写落在那磨损最严重的地方。
那地方凹下去一块,那是几十年如一日,被人坐着、踩着、靠着,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“这……”
摄像大哥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,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热。
那木头上全是故事。
每一道划痕,可能就是一次风雨夜归人;每一个脚印,可能就是一次求医问药。
那不是摆出来的阵势,那是日子堆出来的痕迹。
女记者凑过去看了一眼,也不说话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木头,触手温润,像是摸在玉石上。
“这门槛……”
她喃喃道,“比任何仪式都有故事。”
李长安在树底下看着,没吭声。
白双双正拿着剪刀在修剪那一丛指甲花,剪刀“咔嚓咔嚓”地响。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,又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大门。
“门开着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那声音不大,但在这嘈杂的院子里,却显得格外清楚。
那天傍晚,太阳落山前,最后一批客人才走。
院子里终于清静了。
崔妈妈端着盆出来收拾那一堆纸杯子。
“哎哟,这一天天的,比过年还累。”
李长安接过垃圾桶,帮着收拾。
等人走光了,他也没急着回屋。
他拿过那把刻刀,坐在门槛上。
那块木头上,已经刻满了名字,密密麻麻的。
但他觉得还不够。
他想了想,握紧刀柄,在最显眼的那块空白处,深深地划下去。
木屑卷起,露出里面崭新的纹路。
他刻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写字,又像是在刻碑。
一刻完,他把刀一收,吹掉木屑。
那上面多了一行字,歪歪扭扭,但很清楚:
“此处有门槛。过了门槛,就是家。”
李长安看着那行字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站了起来。
“吃饭。”
他冲着屋里喊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