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阵仗闹哄哄地来,又闹哄哄地走,像是一阵风卷过了野仙岭。
院子终于静下来了。
这会儿是黄昏,日头刚沉下去一半,天边泛着那种老陈醋似的暗红光。
崔妈妈在灶房里忙活,那把大铁勺撞在锅沿上,“当当”地响,听着特有节奏。今儿个折腾了一天,她高兴,说是要给大伙儿摊煎饼,那油香味儿顺着门缝直往鼻子里钻。
母亲阿秀还是坐在那块老榆木门槛上。她手里拿着把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,眼神看着院子里的虚空,不知道在想啥。
房顶上,黄小满四仰八叉地躺在瓦片上,尾巴耷拉下来,在半空里晃荡。
“妈的,这帮人是真不知消停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,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股子没睡醒的劲儿,“问问问,问个屁啊。那女的一直拿镜头怼我脸,老子要是能下地,非得给那摄像机扔沟里去。”
“你省省吧。”
沈归坐在墙根的小马扎上,手里捧着那个笔记本,正刷刷地写着什么。他头也没抬,“人家那是工作。你那一爪子下去,咱这院子就得关门大吉了。”
“关就关,谁稀罕。”
黄小满翻了个身,瓦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“反正我是住腻了,我要吃鸡,我要回山里抓野鸡吃。”
院子角落,小鹿正蹲在地上。
那只野猫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,居然没跑,正被小鹿摁着爪子。
“握手。”
小鹿一本正经地命令道。
野猫一脸生无可恋,粉红色的肉垫子在空中蹬了两下,最后不得不搭在小鹿的手心里。
“哎,对了!好猫猫。”
小鹿乐得咯咯笑,从兜里掏出个不知道藏了多久的鱼干,塞给那猫,“给,赏你的。”
白双双站在那盆指甲花跟前。花期快过了,那花开得没那么艳,但叶子还是绿的。她拿着个破葫芦瓢,往那盆土里慢慢浇水。水流下去,打个旋儿,冒几个泡。
李长安坐在柿子树底下的马扎上。
他手里攥着那把刻刀,刀柄已经被磨得溜光水滑。他就那么拿着,也没削木头,刀尖对着空地,也没见动弹。
这院子安静得让人心里头发沉,也踏实。
“长安。”
母亲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混在风里,差点没听清。
李长安手没动,眼皮撩了一下:“嗯?”
“这帮人走了,以后估计还得来。这书卖得好,来的人只会多不会少。”
母亲看着院子外头那条土路,路面上还留着那帮人踩出来的脚印子。
“嗯。”李长安应了一声,“来就来吧。”
“你就打算一直在这儿待着?”
母亲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眼神里头,有点心疼,也有点别的什么。
“不出去看看?外头世界大着呢。书里不都写了吗,那什么……大好河山,高楼大厦的。”
李长安听了,咧嘴笑了笑。
他把刻刀在手里转了个圈,刀刃映着夕阳的光,闪了一下。
“看啥?”
他反问了一句。
“外头的世界,说到底,也就是一道道门槛。迈过去了,是别人的地盘。迈不过去,是堵墙。”
李长安看着母亲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自家地里那点庄稼事儿。
“我在这儿,这门槛我守着。过了这道门槛,就是家。外头再好,那是外头。这儿,是家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。
她好像没想到李长安会这么说,手里的蒲扇停了一瞬。
过了半晌,她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,嘴角往上扬了扬。
“你啊……”
她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你跟你爷爷一个样。就是个倔木头。”
“哪儿一样?”李长安问。
“你爷爷当年也这么说。”
母亲指了指脚下的门槛,“那时候我也问他,我说爹,你不出去看看?这山沟沟里头有什么意思。你爷爷就把那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,说:‘我就在这儿,哪儿也不用去’。”
母亲说完,又摇了摇头,笑着没再说话。
白双双把那瓢里的水倒干净,随手把瓢往水缸边上一搁。她拍了拍手上的水珠,也没看李长安,径直走了过来。
她在李长安旁边找了个空地儿,也坐下了。
没说话。也没靠着。
就那么并肩坐着,看着院子里这一摊子闲人。
夕阳正正好照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最后溶在一块儿,分不出谁是谁。
“喵——”
那只野猫终于吃完了鱼干,叫唤了一声,一溜烟窜上了墙头,几步就没了影。
小鹿在后面喊:“嘿!明天再来啊!我教你翻跟头!”
“行了,别把你那点本事都教给畜生。”
沈归合上本子,伸了个懒腰,眼镜都差点掉了,“那是猫,不是猴。”
“谁说猫不能翻跟头?”小鹿不服气。
正说着,房顶上有了动静。
黄小满一个翻身,从房檐上跳了下来,落地的时候稍微踉跄了一下,但立马又站直了身子,理了理胸前的毛。
“吃饭!吃饭!”
他冲着屋里喊,“崔妈妈,熟了没?我都闻着味儿了!今儿这饼是不是糊了?怎么有股糊味儿?”
“糊你个头!”
崔妈妈端着个大托盘出来了,上面摞着高高一摞饼,还有一大盆土豆炖豆角,“赶紧洗手!不洗别吃!”
“洗了洗了,刚才舔干净了!”
黄小满第一个窜了过去,也不嫌烫,抓起一张饼就往嘴里塞。
“妈的,真香!还得是崔妈妈!”
众人也都站了起来,往屋里走。
沈归收起笔,小鹿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白双双站起来,帮着李长安把马扎收了。
李长安最后一个站起来。
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
门槛上,那行新刻的字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——“此处有门槛。过了门槛,就是家。”
柿子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,叶子掉了两片下来,落在地上。
窗台上,那个搪瓷缸子静静地立着,把那一抹夕阳的光给反射了出来,晃人的眼。
李长安看着这满院子的静物,笑了一下。
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屋。
门就那么大敞着,没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