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他妈给我堵死了！今天不把这事儿说清楚，谁也别想进货！”
省城水产批发市场门口，盛天雄站在一辆卡车的车顶上，手里拿着个破喇叭，唾沫星子喷得老远。
底下黑压压围了三四百号人，都是市场里的零售商贩。有人举着条臭了的带鱼，扯着嗓子喊：“盛老板说的没错！我从潮起物流进的这批货，回去一拆箱全烂了！”
“我那也是！说是深海鱼，结果一检测重金属超标！”
“退钱！赔损失！”
人群越聚越多，几个盛天雄手下混在里头，使劲儿煽风点火。消息像长了腿似的，不到俩小时就传遍了整个批发市场。
赵大车从冷链基地一路飙车过来，挤进人群时衬衫都湿透了。他喘着粗气找到江潮：“江哥，这帮孙子太阴了！咱们的货明明……”
江潮摆摆手，示意他别说话。
他站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台阶上，看着底下闹哄哄的人群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盛天雄这招不算新鲜，但确实够狠——在批发市场这种地方，信誉比命还重要。一旦被贴上“卖烂货”的标签，往后就别想在这行混了。
“江老板！”盛天雄从车顶上跳下来，推开人群走到前面，皮笑肉不笑地说，“大伙儿都是做小本生意的，你弄这些次品货糊弄人，不合适吧？”
江潮没接话，转身进了仓库。
底下顿时炸了锅。
“看见没？心虚了！”
“今天必须给个说法！”
盛天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他早就打听清楚了，江潮这批货是从滨海直接运过来的，根本来不及做什么质检报告。只要拖上半天，这些零售商等不及，自然会去他盛通物流的仓库进货——价格嘛，当然得涨三成。
正得意着，仓库门又开了。
江潮推着一辆小推车出来，车上放着个纸箱。赵大车跟在后头，手里拎着块折叠木板，“啪”一声在门口支起个简易摊位。
“这是干啥？”有人嘀咕。
江潮从纸箱里拿出一沓文件，一张张摊在木板上。最上面那份，盖着滨海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局的红色公章，标题是《外销级海产检疫合格证书》。
底下还有七八份，全是不同批次的检测报告。
“各位。”江潮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周围渐渐安静下来，“这是我公司从滨海采购的所有海产品的官方质检证明。每一批货，从出海到入库，全程可追溯。”
有人凑近了看，指着公章 “真是市局的章……”
“那我们的货怎么坏了？”先前举带鱼那人不服气。
江潮看了他一眼：“这位老板，你从哪个渠道进的货？单据带了吗？”
那人一愣，支支吾吾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，一辆黑色桑塔纳开进市场，停在人群外围。车门打开，下来个五十来岁、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，腋下夹着个公文包。
“王主任来了！”有人认出来。
省供销社的王建业主任，管着全省副食品调配。这几天他正头疼——上面刚下了文件，要求保障冬季海产品供应，可省城几个大供应商突然集体涨价，搞得他焦头烂额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王建业皱着眉走过来。
盛天雄赶紧迎上去：“王主任，您来得正好！这个江潮……”
“王主任。”江潮打断他，从摊位上拿起一份报告递过去，“这是我们公司最新一批大黄鱼的质检报告，各项指标全部达标。如果您不放心，可以现场抽检。”
王建业接过报告扫了几眼，又看了看摊位上那沓盖着红章的文件，脸色缓和了些。
他确实需要稳定的货源，而且价格不能太高。这几天他跑了好几家，不是要涨价就是要预付款，只有这个江潮，上个月还主动联系过供销社，说能保证供应。
“现场抽检？”王建业看向江潮。
“仓库里随便挑，开箱验货。”江潮侧身让开，“赵哥，带王主任进去。”
盛天雄脸色变了：“王主任，这不合规矩吧？他们……”
“盛老板。”王建业转头看他，语气平淡，“你要是也有合格的质检报告，也可以拿出来看看。”
盛天雄噎住了。
他哪有什么报告？这些年做水产，从来都是靠关系打点，哪会真去搞这些麻烦手续。
二十分钟后，王建业从仓库出来，手里拎着两条用塑料袋装着的黄花鱼。鱼眼睛清亮，鱼鳃鲜红，一看就是刚出库的好货。
“品质不错。”王建业点点头，看向江潮，“江老板，咱们借一步说话？”
两人进了仓库办公室。
门一关，外头的喧闹声就小了许多。王建业也不绕弯子：“江老板，省里现在有要求，冬季海产品供应必须稳定，价格也得控制。你这边，能接多少量？”
江潮给他倒了杯茶：“王主任，不瞒您说，我公司在滨海有固定合作渔场三十家，每天出货量在十五吨左右。如果省供销社需要，我可以优先保证供应。”
“价格呢？”
“比市场批发价低一成。”江潮说，“而且我可以签长期协议，未来半年价格不变。”
王建业眼睛亮了。
他这几天算过账，要是按现在市场价采购，供销社今年的预算根本不够。江潮这个报价，简直雪中送炭。
“不过有个条件。”江潮补充道，“供销社的采购，得绕过二级分销，直接从我这里走货。运输我们负责，保证三天内配送到全省各个供销点。”
王建业沉吟片刻。
他明白江潮的意思——这是要跳过盛天雄那些中间商。按理说这不合规矩，但眼下……上面催得紧，他要是完不成任务，这主任的位置也坐不稳。
“你能保证供应稳定？”王建业最后问。
“白纸黑字写进合同。”江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协议草案，“如果断供，按货值三倍赔偿。”
王建业接过草案，仔细看了两遍，终于拿起笔：“那就先签个试点协议。如果这个月运行顺利，下个月就全省铺开。”
两人签字盖章的时候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。
赵大车冲进来：“江哥！出事了！盛天雄那孙子派人去码头，把咱们合作渔场的船都给扣了！说咱们欠他运输费没结！”
江潮放下笔，脸上没什么意外。
他早就料到盛天雄会有这一手。
“赵哥，你把咱们跟渔场的结算单都带上。”江潮起身，“还有，把盛通物流这半年给那些渔场开的‘路耗费’收据复印件也带上——记得多印几份。”
“早就准备好了！”赵大车从文件柜里抱出一摞材料。
码头那边已经乱成一团。
七八条渔船被盛天雄的人用铁链锁在岸边，船老大们急得直跳脚。盛天雄亲自坐镇，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藤椅上，旁边站着十几个彪形大汉。
“盛老板，你这就不讲理了！”一个老渔民气得胡子直抖，“我们跟江老板的货款早就结清了，你凭啥扣我们的船？”
盛天雄慢悠悠喝了口茶：“江潮欠我运输费，你们是他的供货商，这债自然得你们帮着还。要么现在把船上的货卸下来抵债，要么……这船就搁这儿吧。”
正说着，江潮的车到了。
赵大车第一个跳下车，手里那摞材料“啪”一声摔在盛天雄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盛天雄，你他妈还要不要脸？”赵大车嗓门大，码头上所有人都听得见，“这半年，你以‘路耗费’的名义，多收了这些渔场多少钱，你自己心里没数？”
他抓起一沓收据复印件，转身对着那些渔民：“各位老板都看看！这是不是你们签的字？”
渔民们围上来，一看就炸了。
“这张是我签的！当时他说是过路费，怎么变成‘路耗费’了？”
“我这多了三百块！”
“我这五百！”
盛天雄脸色变了：“赵大车，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！这些费用都是合理……”
“合理个屁！”一个船老大直接打断他，把收据摔他脸上，“从滨海到省城，哪条路要收五百块过路费？你当我们是傻子？”
局面瞬间反转。
原本被扣船的渔民，这会儿全站到了江潮这边。有人甚至抄起船上的鱼叉，指着盛天雄那帮手下：“今天谁敢动老子的货，老子跟他拼命！”
盛天雄的手下们面面相觑，往后退了几步。
就在这时，码头入口又开进来五六辆大卡车。车身上还喷着“盛通物流”的字样，但司机跳下车后，直接走到江潮面前。
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，叫老周，在盛通干了七八年。
“江老板。”老周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件，“我们二十个兄弟，想带着车挂靠到您公司。这是车辆登记证、营运证，还有我们跟盛通解约的协议——都签好字了。”
盛天雄“腾”地站起来，眼睛瞪得通红：“老周！你他妈敢！”
老周回头看他，语气平静：“盛老板，这半年你扣了我们多少运费，心里有数。兄弟们也要养家糊口，总不能一直跟着你喝西北风。”
“就是！”后面一个年轻司机喊道，“上个月跑长途，说好一趟给两百，结果只给了一百五！问你要，你说公司困难——你开奔驰坐办公室，我们连油钱都快加不起了！”
二十个司机，二十辆车。
这是盛通物流最核心的运输力量。
盛天雄浑身发抖，指着江潮，话都说不利索：“你……你早就挖好了坑等我跳……”
江潮没理他，接过老周手里的文件看了看，点点头：“欢迎各位兄弟。潮起物流的规矩，运费月结，绝不拖欠。跑长途有补贴，车辆保养公司报销一半。”
司机们脸上露出笑容。
盛天雄看着这一幕，突然抓起手边的茶杯，狠狠砸在地上！
瓷片四溅。
“江潮！你等着！这事儿没完！”他嘶吼着，眼睛布满血丝。
正吼着，一辆法院的车开进码头。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，径直走到盛天雄面前。
“盛天雄先生？”为首的中年人出示证件，“我们是省高法执行局的。接到举报，你公司涉嫌恶意垄断市场、偷逃税款，这是开庭传票。请于三日后到庭应诉。”
盛天雄接过那张纸，手抖得厉害。
他抬头看向江潮。
江潮已经转身，正跟那些渔民说着什么。老周带着司机们开始卸船上的货，一箱箱海产被搬上潮起物流的卡车。
码头上忙碌起来，没人再看他一眼。
盛天雄瘫坐在藤椅上，那张传票从他手里滑落，被海风吹着，在水泥地上打了几个转，最后卡在一条排水沟的缝隙里。
